第二天上午九点，护士刚换完药，手机响了。
屏幕上范秋明三个字跳着。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
范书记。
东峰同志。范秋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真是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陈问天那边提了个要求，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李老的话在脑子里炸开——一定要拒绝，不要见面。
可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东峰同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范秋明追问。
没事……好，我过来。
电话那头，范秋明似乎松了口气：那好，我等你。等你见了之后我们就离开天南，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如实汇报的。
挂了电话，慕东峰站在窗前。雨停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扣在头顶。
苏小强从门口探进头：慕局，车准备好了。
……
路上四十分钟，慕东峰一句话没说。苏小强开得很稳，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没敢开口。
到了办案中心，他没往审讯区走，拐进了办公楼侧门。
林向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马上要走了，你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慕东峰关上门，陈问天想见我。
林向东放下文件，眉头皱起来：范书记给你打的电话？
慕东峰点头。
你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我不去见他。你帮我去见他一下。慕东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她，你进去，就说我不会见他，然后转达四个字——以。死。毁。我。
林向东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得懂。说完你就出来，不要多待一秒。
林向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问为什么，把桌上材料推到一边，站了起来。
有些信任不需要解释。
……
监控室在二楼尽头，隔音门一关，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慕东峰坐在屏幕前，画面分成四个格子。
林向东推门进了陈问天的房间。陈问天正站在窗边，腰杆很直，却透着一股枯木般的孤独。
你有事？陈问天转身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代替一个人过来看你。
代替慕东峰？他眼中精芒一闪。
是啊。他让我带四个字给你。
陈问天死死盯着她：什么字？
以——死——毁——我。
四个字落下去，像四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陈问天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他那种人不会轻易震惊。是一种被剥开的感觉。有人把他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来，当着他的面抖了抖。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嘴角牵起来的弧度很小，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比我想象的，要狠。
林向东没接话，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来，没有回头。
监控室里，屏幕的蓝光打在慕东峰脸上。
陈问天低着头，不再笑了。他坐了下来，头朝天死死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声音大得几乎在吼：
慕东峰，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赢了，彻彻底底的赢了！既生瑜，何生亮？为什么你不是我的人，为什么你不能为我所用！
狂笑声从音响里炸出来，透着一股悲凉和英雄末路。
慕东峰猛地抓起手机拨通范秋明。
东峰同志，你到了吗？范秋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
范书记，陈问天可能要出事！我没去见他，我在监控室——来不及解释了，快叫周明远去他房间！
范秋明那边传来急促的声响。
监控中，陈问天站了起来，看向摄像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慕东峰，你以为一切就都结束了吗？你以为你抓了我就结束了吗？什么是结束，什么是开始？你以为把棋盘掀了，棋就下完了？
你真狠啊……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我。但我不得不说，你是对的。如果你来了，你就完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监控：“慕东峰，少坤真的被你们调查了吗？他是无辜的，他要是有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的脸色一变，再次变成了昨晚离开时的——慕东峰看到那个眼神……
笑声戛然而止。
身体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不是倒——是塌。像一座撑了太久的朽木楼阁，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梁柱一根根断裂，无声地萎顿在地上。
他没有挣扎，没有抽搐。
只是侧过身，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面容出奇地平静——不是安详，是一种耗尽之后的空。像一盏油灯烧到了底，火苗自己灭了，连最后一缕烟都没有。
监控画面里，那个曾经翻云覆雨的老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地上。
慕东峰腾地站了起来，冲出监控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几乎同一时间，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范秋明和周明远带着两名干警从楼梯口拐了过来，范秋明的领带跑歪了，额头上沁着汗，呼吸还没稳住。
在哪？范秋明声音发紧。
里面！慕东峰从二楼栏杆处探出身。
周明远拔腿就往陈问天的房间跑，范秋明紧随其后。
门推开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异味，没有挣扎的痕迹。陈问天的身体躺在那里，和监控画面里一模一样——安静的，空的。
周明远蹲下去，两指搭上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很专业。他站起来，摘下手套，声音低而笃定：人没了。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从体征看，是猝死——心梗或者脑溢血，发作极快，来不及反应。他这把年纪，熬了这么多天，心脏早到了极限。
范秋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地上那个曾经翻云覆雨的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这把年纪，熬了这么多天，一颗心从里到外都烂了。范秋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个儿听，所有的东西都说了，人已经没有了希望……哀莫大于心死，油尽灯枯，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