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年立在办公桌前，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不是无话可说，是怕到骨子里，连呼吸都觉得烫喉。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颗心正疯了似的撞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方才范秋明问出那句你也这么看？时，那双枯井似的眼睛看似无波无澜，实则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从他天灵盖直直剖到脚后跟。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睑，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死死摁回心底——不能露馅，一丝一毫都不能。
勇年。
范秋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得赵勇年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回神，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对不起范书记，我……我刚才走神了，在想慕东峰那边的事，能不能让陈问天开口。
范秋明眉梢微挑，身体缓缓前倾，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光，你认为呢？他能不能让陈问天开口？
这……赵勇年恨得牙根发痒——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生生给自己挖了个坑。但毕竟跟在领导身边多年，他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表情，讪讪道：范书记，我当然是希望他能做到的。只不过……这么多天了都没撬开嘴，满打满算只剩三天，我看……比较困难。
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范秋明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我看他做得到。你看看上午，一个邝云生的事就够让陈问天气急攻心的了，这是要挺不住的前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刚才慕东峰亲口说，他手里还有杀手锏。所以，我还是对他有信心的。
啊？他还有……杀手锏？赵勇年瞳孔微缩，眼睛瞪得老大，那一瞬间的惊愕做不了假。
怎么？范秋明脸色倏地一沉，你不相信？还是……不愿意让陈问天开口？
哦不不不！我相信！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赵勇年连忙摆手，语气夸张得像是在表忠心，我巴不得陈问天马上开口，咱们早点收队回京，这次出来……够久了！
范秋明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你是我的秘书，回头多去做做杨洪良和王志明他们的工作。这种事传出去，丢的是我们纪委的脸。
是，是，范书记，我这就去。赵勇年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范秋明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以他的阅历，赵勇年那点心思在他眼里简直像摊开的书。慕东峰前脚刚宣布完部署，杨洪良后脚就带着人闹上门来——若没人背后挑唆撺掇，范秋明打死都不信。
他拿起座机听筒，声音听不出喜怒：杨洪良同志吗？来一趟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低声吐出一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竟是我身边的人先出了问题……
记忆的闸门猛地撞开——陈延年出事那晚，赵勇年站在他面前，语气愤慨：范书记，这个慕东峰胆子也太大了，居然给您捅这么大的篓子！
当时只当他是替自己不平。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在上眼药。
唉……范秋明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沉叹，这看人的眼光，到底是老了。
杨洪良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沉了三分，落地有声。
范秋明靠在椅背上，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声叹息从未存在过。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洪良没坐。他站在桌前，腰杆绷得笔直，声音发紧：范书记，刚才的事是我冲动了，我错了，我检讨。
范秋明眼皮都没抬，你错在哪？
我……我不该脑子一热，跟着别人找您来闹！杨洪良结结巴巴，额上青筋微跳。
跟着别人来闹？范秋明缓缓抬起眼，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还是你带着别人来闹？
我……我……
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范秋明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杨洪良，你在纪委多少年了？临到头上来个晚节不保？
晚节不保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得杨洪良浑身一颤。
不……范书记，我……我们是一起来的！
一起来的？范秋明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两下，谁起的头？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有人撺掇的？我叫你过来，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明白！范书记，我全说！杨洪良腿一软，双手撑住桌沿才没滑下去，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我就是发了句牢骚，说慕东峰太不地道，什么活都安排他的人，把我们堂堂纪委的人全撂边上。王志明他们几个一听，也跟着附和，说确实窝囊。
范秋明冷冷盯着他，没吭声，指尖却停了。
就……就在这个时候……杨洪良咽了口唾沫，眼神开始躲闪。
范秋明只吐了一个字。
赵、赵勇年赵秘书走了进来。王志明当时就拉着他评理，他就问怎么回事……我们就全告诉他了。
范秋明眼中寒芒一闪，手指彻底不动了：他怎么说？
他……他说是太气人了，说对慕东峰这个人早就看不惯，仗着您的看重有些无法无天，上次陈延年死了都没处分他！
范秋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志明他们一听更来气了。赵勇年就趁势说，既然大家想不通，不如让范书记知道咱们的想法，省得以后您批评我们心里有话憋着不说。
然后呢？
我……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说对，咱们找范书记去！王志明他们全赞同，还求赵秘书替我们美言几句……
杨洪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勇年当时拍着胸脯说……说都是京城来的，难道不站咱们这边，还去站慕东峰那边不成？所以……所以我们就来了。
范秋明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勇年……好一个赵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