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虑了整整一夜一边是当年他救我性命的泼天恩情，一边是足以让我身败名裂的巨大风险。最后，我想起了那张被退回的五百万银行卡，想起了他当时说的那句‘结个善缘’。他救我的时候，可曾犹豫过？没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于是，我答应了。”
慕容弘道说完，靠回椅背，脊背几乎是完全贴合在椅面上，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却更加锐利地盯住了慕东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带着审视和探究。
“我动用了几乎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花了大半年时间，顶着巨大的压力，终于把谭爱元运作上了位。事后，我给陈问天报了信，他只说了两个字：‘辛苦’。再后来……”
慕容弘道顿了顿，目光在慕东峰脸上停留，带着一丝探究。
“再后来，谭爱元在天州步步高升，最后成为了天南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我看着他往上走，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慕东峰与杨建康再次对视一眼。慕容弘道这番话，看似坦诚得毫无保留，实则句句机锋。他承认了运作谭爱元，却把根源推到了陈问天身上，把自己摆在了“报恩”的被动位置上。这既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试探。
慕东峰不慌不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慕容弘道，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慕容先生，既然您这么坦诚，我想问的是，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这段善缘并不是善缘？或者说，您是什么时候发现，陈问天并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的？”
慕容弘道的眼神从慕东峰的脸上挪开，看向了窗外。夜风渐起，枝头的枯叶随着风向毫无规则地摆动，像是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如果说谭爱元的事情只是第一步，我也没有多想。”慕容弘道长吁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迟暮的苍凉，“不过是想着谭爱元通过某种关系找到了他，他已经退下来了，又不方便直接和天南这边打招呼，所以才向我开的口。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念旧，想帮老部下最后一把。但是……涟城煤矿的事情，就让我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涟城煤矿？”
慕东峰吃惊得身体已经离开了座位，双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沿上。当初抓秦湘玉和刘长勇的时候，那两个人交代的时候，其中就反复提到了这个涟城煤矿。
“看来你对涟城煤矿也是知道的。”慕容弘道见他这个反应，随即点了点头，“是了，谭爱元和刘长勇都倒了，他们想必都说起过这个地方。那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洞。”
“你应该知道，涟城煤矿这样的地方，就如同一台印钞机一样，日进斗金。可即便是这样，那里居然还是发生了矿难。更为重要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他们首先想着的不是救人，不是上报，而是隐瞒！最后是依靠刘长勇的暴力手段，对这件事情进行了封口！那些死难的矿工，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慕容弘道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这件事情也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之后，他后面又为了项目上的事情找过我几次，但是都被我拒绝了。我怕了，我怕我这张老脸，最后连累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家人。”
“你拒绝他，就不担心他对你进行报复？”杨建康在旁边忍不住问道，眉头紧锁。
“怕，怕得要死！”慕容弘道没有丝毫的隐瞒，苦笑着摇了摇头，“所以，我为此做了一系列的准备。你应该知道我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大学教书，一个在研究所里搞研究。他们没有在仕途上发展，也没有继承我的衣钵，这就是我刻意为之的。我就是担心，他们会成为陈问天打压我的软肋。”
“另外，你们也可以查。这么多年，我的产业很早就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我自己不插手，不干涉。遵纪守法，照章纳税，不给人任何找麻烦的机会！我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就是想告诉他，我慕容弘道已经退出了，别来惹我。”慕容弘道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也许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这倒是为我挣了不少名声！”
“他真的没有对你有过任何打压？”杨建康有些不信。
慕容弘道点点头：“是的，这些的确是我多虑了。也有可能是他看在我帮了他两次的份上，没有动我。中途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找我，一直到几个月前……”慕容弘道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再一次找了我，想请我运作一个人去担任南州市市长。这一次，我还是拒绝了。我跟他明说了，我老了，不想再沾这些事，也沾不动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直到这次，我的八十寿宴，他说他要来。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
“你知道他这次为什么带病也要来参加你寿宴吗？”慕东峰的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紧紧盯着他。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肯定不信，”慕容弘道说道，“不过他的来意我猜得到！”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慕东峰，“不管你信与不信，其实我一直认为你没有死！你的死太巧合了！可惜，也许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陈问天一代枭雄，却中了你的瞒天过海之计，来到天南，落了个飞蛾扑火的下场！”
慕东峰看着眼前这个八十岁的老人，眼神中不时闪过一丝睿智，想不到他将一切看得如此透彻。
“慕容先生，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不知道有一件事你想没想通？”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你在京城被骗，后来找到陈问天出手帮忙，这一切原本不过就是他策划的？”
“你说什么？！”慕容弘道惊得手中茶壶没拿稳，直接掉在地毯上。好在茶壶没破，但那声闷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