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会儿。
“第七回,”小顺子说,“我一个人,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坐在灶前,忽然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成的那些回,”小顺子说,“您都在。”
崔天阳没说话。
“您在的时候,我做出来的东西,就有劲儿。您不在,我做出来的,就是白菜汤。”
小顺子抬起头。
“师傅,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成过?”
崔天阳站在案板前,看着这个徒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训练班上,小顺子熬出那锅汤,老农喝了腰不疼,他拍着小顺子的肩膀说“你出师了”。
那时候他是真觉得,成了。
现在他知道,没成。
那锅汤里“劲儿,是他自己的。他站在旁边,气漏了一点过去。
小顺子做的,只是接住。
“小顺子。”
“嗯。”
“你过来。”
小顺子走过来。
崔天阳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
“你闭上眼。”
小顺子闭上眼。
“你能感觉到什么?”
小顺子站了一会儿。
“心跳。”
“还有呢?”
“还有……您的手,热的。”
崔天阳把手收回来。
“你感觉不到气。”他说,“不是你不努力,是你感觉不到。”
“为什么?”
“不知道。”崔天阳说,“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能感觉到。有些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
小顺子睁开眼。
“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崔天阳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小顺子,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做菜,是为了什么?”
小顺子愣了一下。
“为了……为了我娘。”
“还有呢?”
“还有……”小顺子想了想,“为了吃的人高兴。”
“那你成的那些回,”崔天阳说,“吃的人高兴了吗?”
小顺子想了想。
“高兴了。”
“那就成了。”崔天阳说。
“可那不是我的……”
“是你的。”崔天阳说,“那锅汤是你熬的,火是你看的,盐是你搁的。我只是在旁边站着。”
他伸出手,在小顺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成不了那个。”他说,“可你成得了这个。”
小顺子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师傅。”
“嗯。”
“我以后,还能来吗?”
“能来。”崔天阳说,“你是我徒弟。”
贾大夫是三月里见的。
崔天阳去他那儿,是为了问一句话。
“贾大夫,您卡在纳气顶峰,多少年了?”
贾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抓药,手停了停。
“三十年。”
“三十年,您就没想过上?”
“想过。”贾大夫把药包好,递给老太太,“想过一万回。”
老太太走了,他把门关上。
“坐。”
崔天阳坐下。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卡住了。”崔天阳说。
贾大夫看了他一眼。
“你卡在哪儿?”
“炼气七层。”崔天阳说,“一年了,上不去。”
贾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上不去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敢。”贾大夫说。
崔天阳愣了一下。
“不敢?”
“不敢。”贾大夫说,“三十年前,我试过一次。”
他伸出手,把袖子捋上去。
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这是冲关冲的。”他说,“气冲到一半,卡住了。卡在关元上,冲了三天,冲不过去,气往回走,把经脉撑裂了。”
“后来呢?”
“后来我躺了半年。”贾大夫说,“半年之后,能下地了,可修为退了一层。”
他把袖子放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敢冲过。”
“那您现在……”
“现在我想冲,也冲不了了。”贾大夫说,“年纪大了,气血衰了。冲关要的是满,我现在是虚。”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崔师傅,你知道卡住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贾大夫说,“你卡在七层,是因为气不够。我卡在六层,是因为我不敢。”
他放下茶碗。
“这不一样。”
崔天阳坐在那儿,没说话。
“你还有得冲。”贾大夫说,“我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崔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冲关失败。”贾大夫说,“是冲关失败之后,我就再没试过第二回。”
他回过头。
“你要是卡住了,就冲。冲不过去,歇两年,再冲。”
“别像我。”
佟师傅是四月里见的。
崔天阳去什刹海,老头儿正在教拳。
一群老头老太太,跟着他慢慢地推手。
崔天阳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等人都散了,佟师傅走过来。
“来了。”
“佟师傅。”
“你脸色不好。”
“卡住了。”
佟师傅笑了一下。
“卡住好。”他说,“卡住了,说明你在往上走。”
两个人在海子边上走。
“佟师傅,我问您个事。”
“问。”
“您这拳,练了多少年?”
“六十年。”佟师傅说,“八岁开始练,今年六十八。”
“练到哪儿了?”
“炼气八层。”佟师傅说,“二十年前就到了。”
“那这二十年……”
“这二十年,一层没动。”佟师傅说。
崔天阳停下脚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外家。”佟师傅说,“外家练的是筋骨皮,练到头,就是八层。再往上,得内家。”
“内家在哪儿?”
“在山上。”佟师傅说,“我年轻的时候,上过山,想学内家。山上的人说,我这身子,练外家练死了,改不过来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给崔天阳看。
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像树根。
“你看这手。”佟师傅说,“能打人,能挡枪,可能看不见气。”
“看不见气,怎么知道的?”
“感觉。”佟师傅说,“我感觉得到,可看不见。”
他把手收回去。
“崔师傅,你知道外家最苦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明明知道上面有东西,可你上不去。”佟师傅说,“不是不努力,是路子错了。路子错了,一辈子就错了。”
他停下来,看着海子。
“我这辈子,教了几百个徒弟。”他说,“没有一个上得去。”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佟师傅说,“外家的路,到头就是八层。八层往上,是内家的道。这道,我传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崔天阳。
“你能。”他说。
“我?”
“你能。”佟师傅说,“你是内家的路子,你的气是养出来的。你往上走,走得通。”
“可我卡住了。”
“卡住是暂时的。”佟师傅说,“你跟我,不一样。我是走错了路,你是还没走到。”
他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