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窗棂间投下跳荡的影,影杀阁阁主办公室的光线便有些发沉,那只樟木箱子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木纹里还嵌着些没掸净的旧尘,像封着段被人忘了的时光。
落秋瑶的视线黏在箱身上,人坐在对面的椅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沉得看不见底,萧无生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扫过那箱子,眉峰微蹙:“怎么了?这箱子有什么问题?”
“箱子本身没问题。”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涩,“但里面的东西……不可能还在。”
萧无生没多问,上前一步抬手掀开箱盖,樟木的旧味漫出来,裹着三样东西静静躺在那:三张叠得整齐的照片,一件月白长裙,还有块莹白的玉佩,玉纹雕着卷云,在暗光里泛着温温的光。
他伸手把照片拈起来,指尖拂过相纸泛黄的边缘,目光顿了顿:“这是你还没建立影杀阁,跟着落爷在山间拍的那张?”他一张张翻,“还有这张,你十七岁生辰宴上的,落爷站你旁边,胡子还没白——”忽然顿住,看向箱底那件长裙,月白的料子,针脚密得很,“这不是你成年礼那天,落爷熬了半宿给你缝的那件?可当年你负气走的时候,不是在院子里亲手烧了?”
他又拿起那块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云纹的刻痕,刻痕深浅带着种拙劲,不像落爷早年惯常的灵秀刀法,反倒沉实厚重:“还有这玉佩,是落爷晚年才有的刀法路数,我从没见他戴过。”萧无生抬眼,眼神里带了点疑色,“咱们确认过,这宝箱是几年前埋下的,可落爷死了才不过半载,时间对不上——除非是落爷刻好这玉佩,特意去墨栖山埋的,否则这些东西,断断不可能在墨栖山。”
箱盖敞着,旧物的气息缠在空气里,落秋瑶望着那三样本该消失的东西,喉结动了动:“让人去查。”她声音稳了些,却带着股冷冽的劲儿,“当年的事,不对劲。”
“行。”萧无生点了点头,没多耽搁,转身便出了门,门轴合上的轻响在空屋里荡了荡。
屋里只剩落秋瑶一个人,她盯着箱子看了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像对着空气说话:“你真的……会给我留东西吗,哥哥。”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卷着叶响,掠过屋角。
她站起身,伸手把那块白玉云纹玉佩从箱底取出来,玉佩还带着点箱子里的凉,她就直接系在了衣襟上,温玉贴着心口,似有若无的暖,随后她合箱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抱起箱子放到办公桌上,转身便瘫进了沙发里。
没点灯,暮色从窗缝里漫进来,裹着她的身影,她就那样静静躺着,眼神望着屋顶的纹路,衣襟上的玉佩偶尔随着呼吸动一下,撞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整个屋子都安安静静的,只剩等待的重量,慢慢沉在空气里。
丰万岁绑架小武想要秋书生的虎符,但假绑架变真绑架又从杨沧山那里知道了落家二代出生的消息,丰万岁笑了笑去找云万生,东王寨李清寒和李云鹤,几人同意了这件事情。
落家武馆处,场院里的风都裹着硝石味,葬苍生的广袖还沾着半片碎瓦,对面丰万岁四人的剑气已经铺成了网,直压得他脚下青石板裂出细纹,他刚格开李云鹤刺来的剑鞘,身侧忽然探来一只握着长棍的手,竟将李清寒劈来的刀势偏了半寸——秋书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青衫角还沾着赶路的尘。
“倒来得快。”葬苍生喉间滚出句笑,兵刃相撞的脆响却震得他腕子发麻,两人背靠背挡着四人的攻伐,终究是势单力薄,云万生的剑刃卷着风削向秋书生肩头时,秋书生已来不及撤回长棍格挡,就在这时,破空声尖锐得像被揉碎的冰。
一块拳头大的青石不知从何处飞来,正砸在云万生剑脊上,那股巧劲却沉得诡异,云万生竟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剑势登时偏出丈远,他脸色骤沉,厉喝声响彻院落:“谁?滚出来!”
阴影里缓步走出个人,玄色衣袍蹭过墙角的残花,那人指尖还沾着片未落地的瓣,见众人望来,只淡淡弯了弯唇,笑意却没达眼底。
“你也是来帮这两个的?”云万生握剑的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戒备。
“非也。”那人声音清冷,像碎玉落进冰潭,“墨凌泽,路过瞧瞧这场热闹。”
“墨凌泽”三个字刚落,秋书生握着长棍的手猛地一紧,长棍落在地上,他声音都绷着:“你是落秋瑶的仇人?”
墨凌泽颔首,目光扫过场间狼藉,竟带了点玩味:“听闻几位在争落家二代?既然遇上,不如算我一个。”
秋书生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刚要开口,身旁葬苍生已先一步收了兵器,冲云万生那边扬了扬下巴:“先停手。”他额角挂着汗,眼神却亮得很,“这人曾败给落秋瑶半招,真让他把人抢了,我们都白忙活。”
云万生愣了瞬,随即果断点头:“有理。”原本对峙的两方此刻竟瞬间靠拢,丰万岁的刀,李云鹤的剑,堪堪在同一时刻对准了场中央的墨凌泽。
墨凌泽望着围上来的五人,只又低低笑了声,玄色袖腕轻翻,不知何时已握了柄软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没等众人先动,足尖一点已掠至近前,剑风擦着云万生的耳边过时,还能听见他淡淡的语声:“既然要打,便尽兴些。”
兵刃再次相撞的巨响震得院外的树都晃了晃,没人注意到,墨凌泽出招时,目光曾极快地扫过某个空无一人的檐角,那点笑意里,终于掺了点真切的兴味。
几个回合的冲撞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墨凌泽掌风扫开身前最后一道来袭的劲气,足尖点地往后轻盈退了半步,玄色衣摆还带着交手时荡起的弧光,他瞥了眼面前气息微促的四人,嘴角勾出点散漫又带着傲然的笑:“你们几个,倒是挺有趣的。”
话音顿了顿,他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但可惜啊,打不过我,就是打不过我。”
葬苍生按着起伏的胸腔,喉间还凝着点未平的喘意,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盯着墨凌泽,声音里带着点彻骨的无奈:“不愧是能被落秋瑶记在仇人本上的人……我们五人合力,也只够逼你退几步,当真……不是对手。”
云万生反倒没那么凝重,抱着刀笑了声,忽然抬声冲墨凌泽揶揄:“喂,墨凌泽,说真的,你这么厉害,能打得过落秋瑶不?”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墨凌泽眼底的光骤然暗了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语气沉了几分:“我只输她半招,那日若不是她耍诈,真要继续打下去,谁赢谁输,还真不好说。”
“既然如此,”秋书生握着长棍的手紧了紧,往前踏了半步,“那便继续?”
“算了。”墨凌泽却忽然摆了摆手,视线没再落在他们身上,反而凌厉地扫向屋檐方向的阴影,声音冷了几个度,“躲在暗处看了这么久,也该看够了吧?还不出来见见?”
檐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个人,一身纯黑的劲装,面料上用暗线绣着片片竹叶,不仔细看几乎要融进昏沉的夜色里,他指尖转着一枚泛着冷光的暗器,金属摩擦的轻响在静下来的场子里格外清晰,脚步落在青瓦上,连半点声响都无。
走到檐边站定,他垂着眼瞥了瞥下面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淡得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像浸了井底的寒水。
“孩子,我已经让人送去影杀阁了。”
他顿了顿,看着墨凌泽瞬间绷紧的侧颈,笑意又深了些:“若你敢,大可以去影杀阁,自己抢回去。”
墨凌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喟叹:“算了,算了,只是没想到呀!堂堂宋泊简,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
对面的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清冷淡然,却偏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正是宋泊简,他双手闲闲垂在身侧,眉梢微挑:“宋某不过是个闲散江湖人,可不敢在云沧国之主面前大放厥词。”话里带着点微妙的疏朗,却又精准地叩着双方身份的距离。
墨凌泽眼神微凝,转瞬便了然地点点头:“既然你现身了,那便是说,落秋瑶的核心护卫,如今全都到齐了。”
宋泊简没直接应声,只是指尖翻转,一枚黝黑的暗器在他指缝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在光影里倏忽隐现,他动作随意,像是只是把玩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语气却笃定:“自然,我们是那位的手下,她的命令,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说罢,他抬眼望向墨凌泽,眼底忽然蹿起几分跃跃欲试的亮意,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怎么?云沧国之主,要不要跟我切磋切磋?”
那股子藏在淡然表象下的好战劲儿,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墨凌泽望着他这模样,低低笑了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下次,下次一定。”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衣袂轻轻一动,转身便融入了外头渐浓的昏色里,只余下几声淡远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静悄悄的空气中。
宋泊简捏着那枚暗器,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指尖微微一收,暗器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袖筒里。
晚风卷着残叶擦过脚边,场间还凝着未散的兵器冷味,墨凌泽走后,秋书生直起身,衣襟上沾的星点血珠随着他抱拳的动作轻轻晃,他抬眼望向面前青衣人,语声里还带着刚歇了打斗的微喘:“多谢救命之恩,只是……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泊简指尖还沾着片不知何时落的碎竹,闻言低低笑了声,那笑意清浅,落在暮色里竟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暖意:“来了不久,瞧着你们跟云万生几人拆招的时候,我便到了。”
“孩子呢?”沉厚的男声忽然插进来,葬苍生踏前半步,脸上还覆着未褪的紧绷,目光直盯着宋泊简。
“稳妥送去影杀阁了。”宋泊简颔了颔首,语气淡得像在说件寻常小事,“那地方没人敢轻易动,省得有些不长眼的打那小孩的主意,我还有些事要查,不多陪了,各位,下次见。”
话音落时他已旋身,青布衣角扫过地面的断刃,不过几步便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剩下几分。
场间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云万生先嗤了声,甩了甩腕上被剑划出来的浅痕:“孩子都被人安顿去影杀阁了,还聚在这儿做什么?散了吧。”说罢他也不带随从,径直转身走了,余下的江湖人你看我我看你,低声议论几句,也陆续提了兵器散去,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喧闹的空地,只剩了秋书生和葬苍生两人。
风卷着地上的残旗碎片打了个转,秋书生抬手拂去肩上的灰,语声干脆:“走,去影杀阁看看孩子。”
葬苍生颔首,指尖刚收拢又松开,沉声道了个“好”。
两道身影先后迈开步,踩着满地零落的兵刃残痕,朝着影杀阁所在的方向,渐渐没入了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