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没功夫管这档子闲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起网机装上船。
三人推着板车,顺着后街回到了镇码头。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很,水泥板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周海生走在前面,目光扫过防波堤。
不知道老鳖和那几个黄毛从派出所出来没有,原本被他们长期霸占的那块阴凉地,现在空空荡荡。
周围正在卸货、过秤的几个鱼贩子,看见周海生走过来,手里的动作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一下。
“就是他。”
一个挑着扁担的黑瘦汉子压低嗓门,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同伴赶紧把头低下去,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在拥挤的码头上让出一条道。
“看见没,就是这小子,一个人拿根木船桨,把黄毛那五个全干翻了。”
“可不是咋的,老鳖现在还在派出所里按手印写检查呢。”
“人看着挺老实,没想到下手挺狠啊老。”
这些窃窃私语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老鳖在这码头上横行霸道好几年,今天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三两下收拾的服服帖帖。
这事儿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在整个镇码头传开了,现在谁看周海生,都觉得这人不简单,下手黑,不敢轻易招惹。
众人议论的是周海生,可是周大海走在平板车旁边,被周围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的这么盯着,浑身不自在。
周大海这辈子习惯了低头做人,出海怕风浪,上岸怕地痞,哪受过这种被人敬畏的待遇。
周海生没理会那些探究的视线,直接带着两人把推车推到了海兴号旁边。
“晓夏,搭把手,把缆绳拉过来。”
周海生招呼了一声。
林晓夏赶紧跑上前,抓起麻绳,在铁桩上绕了两圈打个结,动作十分利索。
三人合力,顺着搭好的厚木板,把这台两百多斤的铁疙瘩弄上了甲板。
周海生找了块破布,把底座上的防锈油擦干净。
“爸,把扳手和螺丝拿过,我看这底座孔位都是现成的,对上拧紧就行。”
周海生比划了一下位置,觉得这活应该不难。
等到周大海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大号扳手递过去,就开始干了起来。
可真动起手来,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
这九十年代的老式柴油起网机,光拧几个螺丝根本完不了事。
底座固定好之后,主轴皮带的张力怎么调?齿轮咬合的间隙留多少?这两样但凡差一点,机器一启动,皮带就得打滑冒白烟,甚至直接崩断齿轮。
周海生趴在甲板上,弄的满手都是机油,拿着扳手来回比划。
“海生哥,皮带好像松了。”
林晓夏蹲在旁边,指着主轴上的橡胶皮带,
“以前站长卖这机器的时候,我听那些老机工说过,这皮带得能压下去一个指节的深度才算合适。”
周海生用大拇指按了一下,皮带确实是软塌塌的,用手一按就直接陷进去两寸多。
“我再紧紧。”
周海生咬着牙,把扳手卡在调节螺母上,双手握住扳手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
由于用力过猛,扳手突然滑了一下。
周海生的指关节重重磕在铁架子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几丝血迹。
“海生,你慢点!”
周大海在旁边看着干着急也帮不上啥忙,只能拿过一块干毛巾递了过去,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里头门道多着呢,不行咱们去镇上找个修船的师傅来看看?”
“找师傅不得花钱吗,我再试试。”
一生要强的中国人,又开始折腾了起来。
周海生用毛巾随便缠了一下手指,继续埋头折腾。
三个人在甲板上顶着烈日,一通拆装。
调整皮带,对准齿轮,又重新接好油管。
林晓夏从旁边找来废木板,垫在底座下面,试图解决震动问题。
周大海在旁边帮忙抬着机器一角,累的直喘气。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周海生摇动启动手柄。
突突突。
机器响是响了,但整个机身剧烈震动,齿轮箱里还发出咔嗒咔嗒的异响。
周海生赶紧按下熄火开关,看着半天也没弄好的机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果把脸抹出了一道黑印子。
“这玩意这么费事吗?”
周海生看着双手,叹了口气,
“行了,别整了,等一会找个师傅给看看吧。”
周大海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在一旁说道。
周海生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驾驶舱里的钟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咕咕...”
周海生的肚皮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这玩意儿还是是个技术工种,那就不整了。”
周海生看向周大海,
“爸,咱们先去吃饭吧,吃饱了再想办法。”
周大海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忙点头赞同。
周海生转头看向正拿着抹布擦拭机器外壳的林晓夏。
“晓夏,别擦了,走,跟我们一起去吃口饭。”
林晓夏停下手里的动作,摆了摆手。
“不用了海生哥,我不饿。”
她指了指铺子的方向,
“我回铺子里看着去,你们去吃吧。”
周海生看着她拘谨的模样,正准备开口再劝。
周大海先说话了。
老头子走过去,直接从她手里抽走那块脏抹布,扔进旁边的水桶里。
语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长辈做派。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你跟着我们爷俩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中午,搬上搬下,弄得满身机油,哪有干了重活不给饭吃的道理?”
周大海指着码头外面的街道。
“今天这顿饭你必须去,你要是不去,就是嫌弃我们老周家,以后这铺子,我都不好意思让你看了。”
这话有些重,但透着一股子实在的关心。
林晓夏看着周大海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心里莫名的被触动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道,
“那好,那就麻烦大伯了。”
周大海一听,紧绷的脸顿时笑开了花,连连摆手说道,
“哎,这就对了!麻烦什么,你个女娃娃能吃多少。”
“走,咱们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