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抬头看去。
防波堤另一头,那个穿着白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的女孩正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这边走。
她手里还摆弄着那台崭新的奥林巴斯相机,好奇地打量着这边的阵仗。
原本还在旁边看戏的王管事,听到这声音,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快步迎了上去。
老鳖看到来人,眉头一拧。
想起了之前王管事对他说的话。
王管事快步越过人群,走到女孩身侧。
“小姐,您怎么逛到这来了?”
王管事语气恭敬,腰板不自觉的往下塌了半截,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女孩停下脚步,随手指了指被老鳖那帮人围在中间的周海生。
“我那边都溜达完了,看你们在这围着,就过来看看。”
女孩眨了眨眼,视线在老鳖和周海生之间转了一圈,
“现在是出了什么事么?”
老鳖一听这女孩居然连王管事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小姐,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往前凑了两步,准备恶人先告状。
“这位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小子不懂咱码头上的规矩,拿一堆烂鱼……”
“闭嘴。”
王管事斜眼看了老鳖一眼,直接把他的话打断。
老鳖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脸憋得通红,半张着嘴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管事转过头,看向女孩时,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大事,一点收货的琐事,我这里都能处理。”
女孩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看向停在泊位上的海兴号,指着甲板上那堆白花花的渔获。
“我刚才在这船上看到很多巴浪鱼,咱们公司也收这种鱼么?”
王管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连连点头。
“收的,只要是新鲜的通货,咱们厂子每天都大量要。”
女孩听完,伸手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那就直接把这条船上的收了吧。”
她看着周海生,语气轻快,
“我刚才听他们说,这还是新船,第一天出海就能收获这么多鱼,咱们也沾沾喜气。”
这话一出,防波堤上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声音。
周围那几个原本蹲在石墩子上等着看周海生笑话的散户鱼贩子,全都傻了眼。
老鳖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边的腮帮子直抽搐。
王管事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顾总今天就在后面的车里坐着,大小姐发了话,这面子必须得给足。
至于老鳖这种靠吃差价活着的二道贩子,在新丰水产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原来是这样。”
王管事笑了起来,顺水推舟,
“那这个喜气咱们新丰还真是得沾沾。”
他直接越过老鳖,走到周海生面前。
“小兄弟,没想到你的运气这么好。”
王管事抬手指了指轻卡旁边的那台铁磅秤,
“这样吧,就按刚才说的,一块一,你这船里的巴浪鱼我全要了,现在就过秤。”
周海生听着这话,心底的盘算彻底落定。
他原本还想着要不要私下给王管事塞点好处打破僵局,没想到这女孩一句话,这事儿就成了。
周海生冲着王管事点了点头。
“好的,那就多谢王管事了。”
随后,他越过人群,看向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女孩,说了一声。
“谢谢。”
女孩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转身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王管事这边开始招呼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人推着塑料筐往海兴号这边走。
女孩走了,老鳖急了。
他在这镇码头混了十几年,要是今天连个外乡毛头小子都拿捏不住,以后还怎么带手底下那帮兄弟。
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按住王管事手里的塑料筐。
“王管事!这不合规矩吧!”
老鳖压低声音,三角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这货我刚才已经谈好了,你们新丰这么截胡,以后这码头上的散货,我可不敢保证还能不能凑得齐。”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的鱼贩子全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新丰水产怎么接这招。
王管事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在老鳖那张干巴瘦的脸上扫过。
“规矩?”
王管事嗤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直接贴到老鳖面前。
“老鳖,你是不是在这码头上待久了,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王管事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十分强势。
“今天我们顾总就在后面的车里看着,大小姐发了话要收这船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站出来拦?”
老鳖听到“顾总”两个字,眼皮猛地一跳,按在塑料筐上的手像触电一样猛然缩了回来。
王管事伸手拍了拍老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老鳖身子都跟着晃了两下。
“今天这哑巴亏,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咽下去。”
“要是再敢多说半个字,你自己想想后果。”
听到王管事的话,老鳖的脸色变了几番,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却连个屁都没敢放。
他知道,得罪了新丰水产,他在镇上就彻底断了财路。
“好好,今天算我认栽了。”
老鳖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路。
周围那几个鱼贩子见状,也都赶紧缩着脖子散开,生怕触了霉头。
周海生站在船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爸,干活了。”
周海生转身,冲着还在发愣的周大海喊了一嗓子。
周大海这才回过神来,老头子抄起甲板上的木推板,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成堆的巴浪鱼往塑料筐里铲。
一筐筐活蹦乱跳的巴浪鱼被抬上岸,过秤,装车。
“五百三十斤。”
王管事看着磅秤上的刻度,报出数字。
五百三十斤,一块一,那就是五百八十三块钱。
周大海在旁边听着这数字,脑子嗡嗡作响。
九三年,镇上国营厂的熟练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两百多块钱。
他们爷俩第一天出海不到三个小时,赚了别人两个多月的工资。
王管事从公文包里点出六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给周海生。
“找你十七。”
周海生从兜里摸出零钱递过去。
钱货两清。
王管事把零钱揣进兜里,转身准备回车里复命。
周海生把那六百块钱塞进周大海手里,压低声音交代了两句。
“爸,你在这看着船,我过去一趟。”
周海生转身走到甲板阴凉处,拿过一个干净的网兜。
他从活水盆里捞出那两只绑着钳子的满黄膏母青蟹,又挑了两个双头黑鲍,一起装进网兜里。
周海生拎着网兜,快步走下跳板,追着王管事的背影走了过去。
周海生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事能成,全靠那个女孩的一句话。
但女孩只是图个新鲜,明天估计就把这事忘了。
真正管事的,是眼前这个王管事。
老鳖这帮地头蛇今天吃了大亏,以后肯定会找机会在码头上给他使绊子。
他必须借着今天这个由头,把新丰水产这条线彻底搭稳。
“王管事,留步。”
周海生在轻卡车尾喊了一声。
王管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走过来的周海生。
周海生走上前,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网兜直接递了过去。
“一点新鲜的海货,拿回去尝尝。”
王管事低头看了一眼网兜。
“咳咳!”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下。
两只半斤往上的野生大青蟹,蟹壳底下透着诱人的橘红色,全是顶级的膏母。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两个黑褐色的肉疙瘩,野生双头黑鲍。
这几样东西要是拿到市里的高档海鲜酒楼,少说也得两三百块钱。
王管事在水产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一个开木壳船的底层渔民,能有这份眼力见和魄力,一出手就是这么重的礼,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管事没有接,他有些好奇地盯着周海生。
周海生神色平静,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意思意思。”
周海生把网兜往前送了送,
“今天第一天来镇码头,不懂规矩,多亏了您和那位小姐通融。”
“这几样东西不值什么大钱,就是图个新鲜,您带回去给家里人添个菜。”
不提恩怨,只谈人情。
王管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闪过刚才在防波堤上,这小子面对老鳖那帮人时寸步不让的狠劲。
有胆识,也懂人情世故。
王管事笑了一声。
“你小子,还挺有意思。”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网兜。
“行,这心意我领了。”
王管事单手拎着网兜,另一只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张硬纸片,递到周海生面前。
周海生双手接过。
这是一张白底黑字的卡片,上面印着新丰水产公司的抬头,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串座机号码。
“以后要是还弄到这种大量的通货。”
王管事指了指名片,
“不用在码头上跟那帮散碎贩子扯皮,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