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陷入一片沉默，半晌，程樨开口，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新世界？”
另一具黑色骸骨闻言也坐了起来，她的行动相对较缓，骨头架子嘎吱作响，一副要散架的模样。
林宥青这才注意到，这具骸骨的头骨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敲打过一样，凹陷下去一大块。
“听仙人说，有一个名为新世界的地方，那里是女人当家做主。”头骨凹陷的骸骨开口，声音嘶哑，语气激动，“所有的女孩都能顺利长大。在那里，女孩可以读书，可以修炼，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你们是从这样的地方来的吗？”
“仙人？什么仙人？这世界上哪有仙人？”唐芷抓错了重点，叫嚷着维护灭魇队的尊严，“你怕不是被江湖骗子给骗了吧！你现在修炼的叫做魇气，真到了新世界，一冒头就会被灭掉！”
程樨“啧”了一声，对莽撞的搭档有些无奈，“带新人就是麻烦！灵务院的新人质量比我们灵科院的差得多了！”
林宥青敏锐地察觉到，自从她执意要到井底来冒险后，程樨对她的态度似乎好了很多。她不由得想，难道灵科院是按照胆量来认可人的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方的黑雾受了刺激一般，剧烈地翻涌起来。
林宥青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眼前换了一副景象。
一个半大的女孩蹲在灶台前，她瘦瘦小小的，穿着破烂的衣服，正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着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省着点柴火！”她爹坐在门槛上搓草绳，嘴里念叨着，“孙秀才家下午来下聘，你找一件能见人的褂子穿着，拾掇干净点！可别让送上门的秀才公跑了！”
女孩没应声，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脸颊烤得滚烫，但心底却如同坠冰般寒冷。
她知道那个瘸子秀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死了两个媳妇。
都是被他喝醉了酒打死的。
刘家村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因为孙秀才是这方圆十里唯一的秀才公，族里都护着他，才没有被送官。
她爹说：“刘半碗！老子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你能嫁给秀才，已经是咱家烧了高香了！”
刘半碗没吭声，出神地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
她爹又说：“刘半碗你可别不知好歹！当初如果不是老子让你生下来，你还能有机会在这里挑挑拣拣？”
“林宥青！”
程樨的声音把林宥青从魇梦里拽了出来。
林宥青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飘在黑雾屏障上方，而黄励一组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正在往大家身上施加一些保持清醒的道法。
“聊胜于无吧。”黄励说，“这里魇气浓度太高了。”
程樨脸色不太好，目光打量着四周，飞快地计算测量着什么，“先完成手头的工作，再去探究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宥青点了点头，但目光还落在那两具骸骨上。
她不知道哪一个是刘半碗，但她想，这井底，都是“刘半碗”。
渐渐的，灵科院的人在井底聚齐了。
灭魇队的队员互相无奈地看了一眼，摊了摊手，一副拿这群书呆子没办法的模样，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护在她们周围，提防着下方的魇气屏障，和那黑色骸骨。
“你们说，这世界上没有仙人？”那具骸骨僵硬地动了动，像是才缓过神一般，语气激动，“你们骗人！去年我明明亲眼见到了仙人，就和你们一样！”
林宥青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黄励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你说的那个仙人，是女的，还是男的？”
“这是什么蠢问题？”唐芷刚想嘲讽两句，就听到下面那具黑色骸骨笃定地说。
“是男仙人。”
“怎么可能？”除了林宥青和黄励，其她人都惊呼，“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男元婴？”
林宥青垂眸看向那道黑雾屏障，低声问程樨，“程樨姐，我想进去，有办法吗？”
唐芷一把抓住林宥青，生怕她一个猛子扎下去，喊道，“不得单独行动！”
林宥青看了她一眼，说，“我猜下面还有东西，和男元婴有关。”
“不得单独行动！”唐芷又强调了一遍，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要去我陪你一起去。”
林宥青愣了一下，突然看灭魇队的人顺眼了许多，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程樨苦笑，“好什么好？下面的魇气那么浓，没看咱这边出窍期前辈都没敢下去吗？你一个元婴初期——”
“你一个人——”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林宥青恍惚了一下，听到了另一道年轻女孩的声音。
“你一个人，怎么敢去井里啊？那可是……”
“我知道。”刘半碗的声音传来，林宥青眼前的画面闪了一下，看见刘半碗正拉着一个年岁相仿的女孩的手，低声恳求。
“横竖都是死，我不想死在孙秀才手里！就算真是死在井里，也算是埋在早十四年就该去的坟了！”
女孩摸了摸后背，那里皮肉青紫，疼得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颠了颠背后的篓筐。
她拉着刘半碗蹲下身子，装作捡柴火的样子，用气音问道：“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刘半碗眼睛一亮，也捡起一根树枝，轻声说：“好三娘，我准备偷十天的干粮，今晚先滑到井底，到时候你把绳子收走，我在井下躲起来。”
“现在天热，躲在井底冻不死。”她往李三娘那边挪了半步，语速越来越快，“十天后你再来把绳子放下来，把我拉上去，然后我就逃离刘家村！到时候管他什么孙秀才、王秀才，我到外头去！就算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苟活，也比嫁给那孙秀才强！”
李三娘琢磨了一下，觉得似乎真的可行，便答应了。
刘半碗痛快极了，仿佛看到了十天后自己重获自由的场景，差点笑出声。
李三娘见好友高兴，也跟着弯了弯眉眼。
“万事小心。”
“没事的！”刘半碗信心满满，“我已经去看过了，井底全是骨头，我可以躲在骨头堆里。”
“啊，说不定是躲在你我姊妹们的怀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