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回流后的第三个月，老张火锅店的地面，结了一层霜。
不是冬天的霜，是。从A3桌的坑底，从后厨灶台的裂缝，从门口台阶的砖缝里，一缕缕极细的、像盐一样洁白的结晶，正悄无声息地析出。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粉，后来渐渐加厚，像给整条老街铺上了一层月光织成的毯子。
爸，这霜……小张用扫帚扫了扫，霜没化，反而在扫帚上凝成了一层冰壳，怎么越扫越厚？
老张蹲在坑边，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泉霜，放在舌尖。不是咸的，是甜的，像隔夜的粥，像放凉了的刷锅水，像所有被时间过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的——
回味。
不是霜，老张站起身，看向门外，源。泉眼流了三个月，流够了，开始往回溯源了。这些霜，是溯源路上，沉淀下来的……
什么？
脚印。王伟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化的泉霜水，泉水流出去，是。泉霜析回来，是。记下它流过的地方，记下它遇见的人，记下所有被给过的……
证据。
坛子从通风口飘进来，小鼻子冻得通红——如果它有鼻子的话——浑身红油色上结了一层白霜，像一块被撒了糖粉的琥珀糕：王伟……我溯源了……
你溯什么源？
我找到了……坛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不是毛肚，是一块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结晶，结晶里封存着一缕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红线，我的本金。
你的本金不是灵气吗？
不是。坛子低下头，小脸上罕见地严肃，我沉底的时候，以为我的本金是你给的灵气、你讲的故事、你喂我的毛肚。但刚才，我跟着泉霜溯源，一直溯到……
溯到哪儿？
溯到地球。坛子抬起头，竖瞳里闪着光，溯到老张他爹，三十年前，第一次炒底料的时候。他往锅里倒了一瓶二锅头，那瓶酒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字……
坛子把结晶举高，让晨光透过它。结晶里的红线，在光下缓缓舒展，像一条苏醒的虫，最后凝成一行清晰的、用地球印刷体印制的文字：
北京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纯粮酿造。
这是……王伟凑近看。
酿坛子说，不是万界的，是地球的。红星二锅头的，纯粮酿造的。我沉底的时候，吸收的不是老张的锅底，是这瓶酒的。这瓶酒，才是我的……
真正的本金。
老张愣了愣，转身冲进后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三十年前的空酒瓶，堆得像一座小山。他翻找半天，从最底下掏出一个褪色的、标签已经烂了一半的玻璃瓶。
瓶身上，依稀可见两个字。
我爹……老张的声音发颤，我爹活着的时候，只喝这个。他说，这酒便宜，烈，够劲，是的本分。不掺假，不兑水，粮食进去，酒出来，这就是的规矩。
他看向坛子，又看向王伟，忽然笑了：原来……原来你这个小东西，是我爹的酒，养出来的。
坛子飘过去，小鼻子凑近那个空酒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它哭了。
不是悲伤，是终于溯到了的、那种被接住的踏实。它想起自己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王伟的时候，嘴里有一股烈酒的余味。它以为是万界的灵气，原来是……
原来是地球的二锅头。
是三十年前，老张他爹，倒进锅底的那瓶——
的本分。
我要……坛子抽抽搭搭地，我要把这瓶酒……种下去……
对。种在A3桌的坑里。和我的本金，和我的利息，和我的……
它顿了顿，看向王伟，看向老张，看向那株正在泉霜中轻轻摇曳的账本芽：
和我的，归途。
王伟笑了。他从坛子手里接过那块封存着字红线的结晶，轻轻放进坑底，压在铁皮盒上，压在三十年的账本之上，压在所有过的时间的——
源头。
然后，老张把那个空酒瓶，倒扣在结晶上。
瓶口朝下，瓶底朝天，像一只正在倒酒的、永远倒不完的手。
这是……刘归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拎着刚煮好的清汤面。
酿的本分。王伟说，粮食进去，酒出来。故事进去，记忆出来。等待进去，归途出来。瓶子是空的，但倒扣过来，就是满的。因为……
因为空，才能装。老张接话，把最后一点泉霜水，倒进瓶底那圈浅浅的水洼里，瓶底的水，不是剩下的，是开始的。是下一瓶酒的，第一滴。
泉霜在瓶底汇聚，顺着瓶壁，缓缓向上攀爬。
不是蒸发，是。像树根吸水，像记忆回溯，像所有的东西，最终都会找到的——
起点。
万界，春山草田。
钱有恒正坐在田埂上，看着那株从他毛衣针里长出来的泉眼草。草叶上结了一层霜，不是地球的泉霜，是万界的。霜里封存着一段画面：他八岁那年，母亲煮刷锅水的那个清晨，锅底沉着的那层米油，在晨光中，泛着和红星二锅头标签一模一样的——
琥珀色。
前辈……钱有恒对着虚空，轻声说，我溯到源了。我的本金，不是您的刷锅水，是……
是您等我把那层米油，喝掉的心。
泉眼草轻轻颤了颤，叶片上的霜，开始融化。不是消失，是——像眼泪归入海，像记忆归入睡，像所有的东西，最终都会变成的——
开始。
地球，老张火锅店。
瓶底的泉霜，终于爬到了瓶口。
在瓶口处，凝成了一滴。
不是水，是。一滴浑浊的、带着粮食香的、像三十年前那瓶红星二锅头第一次被拧开时，溢出来的——
第一滴。
坛子伸出手，触碰那滴。
触碰的瞬间，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万界的灵光，是地球的、红星二锅头特有的、那种浑浊而温暖的——
琥珀色。
我……坛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变成……纯粮酿造的了？
你本来就是。王伟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只是现在，你知道了。
门楣处，晨光与万界的极光交织，在瓷白色的开片瓷纹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第十二笔地球业务：溯源。——已归档。
而在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倒着的字——因为是从瓶底往上写的，所以是倒的——像是从所有的底部，共同渗出来的：
溯源，不是找回去。是发现，你一直在起点。——合欢宗·往来分舵·复利银行
老张把那个倒扣的瓶子，轻轻扶正。
瓶底的水，晃了晃，没有洒。
因为瓶口，已经被坛子的那滴纯粮酿造，封住了。
封住了，但不是结束。
是下一瓶酒的，
第一滴。
正在酝酿。
（第6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