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修士学会吃饭后的第三天，春山草田变成了泔水桶。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馊。三万名修士第一次领略到的滋味，下手没轻没重，锅底青被连根拔起，灵兽毛肚涮老了就扔，白菜豆腐煮烂了便弃。春山草田中央那口光影鸳鸯锅，锅底沉积了厚厚一层油垢，那是被浪费的、没吃完的、修士们以为辟谷了就可以不要的残羹。
宗主！宗主！牛长老的传讯符炸响在地球老张火锅店的收银台，出大事了！弟子们……弟子们吃是学会了，但不知道怎么！也不懂！他们把吃不完的汤，全倒回春山草田了！现在田里……田里长油虫了！
王伟正擦着A3桌，闻言手一顿：油虫？
就是灵气凝结的废油块！会动的！白白胖胖，一戳就爆，爆出来的全是……全是昨天的红汤味！
王伟：
坛子从锅底探出头——它昨天偷吃了三盘毛肚，现在沉在漏底锅里消食，浑身红油色更深了——打了个嗝：让他们……遛弯啊……饭后百步走……
遛弯？牛长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弟子们只会打坐！他们以为就是运功！结果越运功，红汤在经脉里跑得越快，现在全宗上下，一半人在喷火，一半人在流油！
老张在柜台后头切土豆，头也不抬：吃撑了不消化？简单，山楂陈皮麦芽，熬一锅消食汤。另外——
他举起菜刀，指向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报纸，报纸上是某城市广场舞大赛的照片：让他们扭起来。地球老太太都知道，饭后不动，百病上身。动，不是运功，就是……瞎扭。
王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周老太太正带着一群老头老太，在广场上扭腰。
他笑了。
牛长老，王伟对着传讯符，让周前辈……教他们跳广场舞。
啥？！
另外，王伟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摞一次性餐盒——白色泡沫的，印着老张火锅让莫问天开第二课：《如何打包剩菜》。
打包？！
对。在地球，盛宴结束，不是，是。把剩下的，带回家，明天热一热，又是新的一顿。这叫……
王伟顿了顿，看向门楣，看向万界，看向那片被倒满了剩菜的春山草田：
家常。
万界，春山草田。
周老太太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只从地球带过来的、粉红色的、印着牡丹花的便携式音箱。那是老张店里放《最炫民族风》的备用机。
来，跟我学！周老太太按下播放键，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三万修士，盘膝坐在油垢里，面面相觑。
前辈……张小凡举着扫帚，这是……什么咒？
不是咒，是曲！周老太太扭起腰，跟着节奏！左边！右边！摇起来！屁股！对，屁股扭起来！
修士们僵硬地跟着动。他们不敢扭屁股——那地方在万界是丹田后窍，扭错了会走火入魔。但周老太太的舞步有一种神奇的、不属于任何法术的魔力，简单，重复，带着一种我不管你是谁反正跟我摇的蛮横。
左边！右边！苍茫的天涯！
一个年轻的筑基修士，没忍住，屁股微微一扭。
噗——
他喷出一口淤积在经脉里的红油雾气，整个人瞬间轻松了三分。他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前辈！我……我通了！丹田不胀了！
那就对了！周老太太笑呵呵的，消食操！地球祖传秘方！来，全体都有！跟我唱！
苍茫的天涯——
是我的爱——！
三万修士，在春山草田里，在堆积如山的剩菜旁，在油虫们惊恐的注视下，齐声高唱，齐扭屁股。
那场面，比魔界攻城还壮观。
莫问天站在光影鸳鸯锅旁，手里捧着一摞白色泡沫餐盒，开始授课。
各位道友，他举起一个餐盒，此乃地球法器·乾坤打包盒。其原理，不是装，是。
对。盛宴是圆满的，圆满之后，必是空虚。但若你把圆满的一部分，留到明天，那明天就不是空虚，是……
莫问天顿了顿，想起了老张教他的话：
是盼头。
他示范着，把锅里没吃完的一片白菜，夹进餐盒，盖上盖子：留余。留一点，不是不够吃，是够吃之后，还知道饿。知道饿，才会珍惜下一顿。
在地球，莫问天的声音有些哽咽，家常。不是宗门大宴，不是辟谷清修，是今天剩的，明天热一热，端上桌，配一碗白饭，慢慢吃。
这，才是的圆满。
台下，修士们沉默了。
然后，张小凡第一个拿起餐盒。他把锅里剩下的半片毛肚、两根豆芽、一勺汤底，小心翼翼地装进去，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我……我要带回去。他低着头，声音很轻，给我师妹。她……她还没学会饿。我想让她尝尝，什么叫……
家常。
一个接一个，修士们开始打包。
他们把没吃完的锅底青叶片、煮老的毛肚、浮在汤面的油花，甚至锅底沉积的渣滓，都小心翼翼地装进白色餐盒。那些餐盒被抱在怀里，被收进储物戒，被贴上标签——明日午膳给师父的师妹的第一次。
春山草田里的油虫，在修士们打包的动作中，渐渐安静下来。它们不再蠕动，不再爆裂，而是化作一缕缕温润的油脂，渗入土壤，变成了……肥料。
不是废油，是养分。
钱有恒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餐盒，盒里是他织毛衣时没舍得扔的、沾着锅底青露珠的线头。他看着盒里的东西，忽然笑了。
师尊，他轻声说，弟子……终于知道您为什么要叛逃了。
您不是不要钱记，您是……想要一个，能打包剩菜回家的地方。
地球，老张火锅店。
王伟看着万界传来的画面——三万修士在春山草田里扭屁股、唱《最炫民族风》、抱着白色餐盒傻笑——嘴角微微上扬。
坛子终于从锅底爬出来了，浑身油腻腻的，抱着一个泡沫餐盒，盒里是它没吃完的、偷偷藏起来的三片毛肚。
王伟，坛子小声说，我也要打包。
你打包干什么？
带回万界，坛子把餐盒抱得死紧，种在春山草田里。等它们发芽，长出毛肚树，我就有吃不完的毛肚了。
王伟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那不是毛肚树，那是盼头树
盼头？
对。盼头，就是你知道明天还有，所以今天不着急吃完。就是你知道有人等你，所以你把好的，留一份。就是……
王伟看向窗外，凌晨四点的老街，一个代驾小哥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盒——那是他刚打包的、给母亲带的早餐。
就是家常。
门楣亮起，不是信草，不是直播，是一行从万界缓缓浮现的字迹，由三万修士的愿力共同凝聚：
第五笔地球业务：打包。——已归档。
而在字迹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周老太太用广场舞的步点，踩出来的：
家常，就是盛宴吃到最后，还知道把最好的，留一碗。
王伟端起一杯二锅头，对着那行字，遥遥一敬。
归档。
（第6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