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祭的第七天夜里，春山草田出了个叛徒。
别的草都绿得发光，唯独因果树正下方、最肥沃的那块灵土上，冒出了一株枯黄的草。不是普通的黄，是那种被火烧过、被水泡过、被岁月反复碾压后的焦褐色。更诡异的是，它周围三尺内的春山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像是一群被吸血鬼盯上的年轻人。
宗主！这草在吸同类的精气！张小凡举着扫帚，手都在抖，我怀疑它是魔界派来的卧底！
王伟蹲在那株枯草前，看了很久。
枯草的叶片卷缩着，像是一只紧握的拳头。叶尖没有露珠，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像是被焚烧后的纸灰。王伟伸手触碰——
别碰！影子从地上暴起，化作一道黑墙挡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惶，那是……我的。
原身？
六十年前，他切下我寄给你之后，影子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自己……什么都没剩下。这株草，是他最后的存在痕迹。不是种子，是灰烬。
坛子趴在王伟肩膀上，小鼻子抽了抽，忽然地一声哭了出来：好苦……这草里好苦……比杜康大师酿失败的断肠草还苦……
王伟沉默片刻，站起身，对着万界直播的镜头——他这几天一直开着直播，记录春山草的后续生长——露出了一个罕见的、没有笑意的表情。
各位，合欢宗遇到一笔。
弹幕滚动：
旧账？钱记又来了？
那草看着好惨，宗主快救救它！
酒祖大人怎么哭了？这草什么来头？
王伟没有解释。他转身，从储物戒里掏出那枚从王果中得到的青铜钥匙，插入枯草旁边的土地。
读取。
钥匙转动，一道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从枯草根系里被抽离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六十年前，钱记总账房外，青铜雨倾盆而下。
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王伟的前世身——浑身是血，背靠在一口破碎的熔炉上。他手里握着一枚已经碎裂的字碎片，碎片边缘割得他满手是伤。
时间种子……已经寄出。他对着虚空喃喃，未来……应该能收到吧……
逆贼！青铜雨幕中，无数无面人尖声嘶叫，私窃天道权柄，罪当万剐！交出另一半碎片，留你全尸！
中年人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碎片，轻声说：
另一半？
没有另一半了。
我把自己……全部寄走了。
记忆、修为、影子、甚至……本身。
留给你们的，只有这具空壳。
和一段……
他抬起头，看向画面外的王伟，目光穿透了六十年的光阴，落在当下。
……忘了给自己留的遗憾。
画面到此，枯草一声，断了一截。
坛子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王伟一脖子：他好笨……他怎么可以不给自己留一坛酒……怎么可以不给自己留一段记忆……
王伟伸手，轻轻握住那截断草。
入手不是植物的触感，是灰烬的触感。一碰就碎，一吹就散。这是一个把自己全部给未来的人，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给自己留。
不是笨，王伟轻声道，是穷。
穷到只能把所有的，都押在我身上。
王伟站起身，对着直播间，对着万界，对着因果树连接的地球方向，朗声道：
合欢宗今日，发起一笔。
不是筹灵石，不是筹法宝。
筹一段。
他指向那株枯草：六十年前，有人把自己的一生，寄给了今天的我。但他忘了给自己留邮费，导致这单快递……签收了，却无人接收。
现在，我想请所有喝过合欢宗酒的人，所有在春山草前讲过故事的人，所有被接住过的人——
借我一段记忆。
一段关于的记忆。
谢谢谁都可以。谢谢父母，谢谢师长，谢谢那个在雨天给你撑伞的陌生人，甚至……谢谢你自己。
把这些记忆，投入这株枯草旁的陶罐。
我要酿一坛归途酿
让这位忘了给自己留路的寄件人……
王伟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有个归处。
弹幕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我投！我谢谢我师父，虽然他总打我手心！
我谢谢我道侣，她没嫌弃我穷！
我谢谢宗主！虽然你总坑我灵石，但你的酒真的让我睡了个好觉！
更神奇的是，春山草田里，那些原本翠绿的草叶，开始无风自动。一枚枚露珠从叶尖滚落，精准地落入王伟摆在枯草旁的那只粗陶罐里。每一滴露珠，都是一段的具象化。
万界各处，无数修士对着春山草——或者对着合欢宗的直播画面——闭上眼睛，回忆自己生命中被温柔接住的瞬间。
那些回忆化作细流，通过因果树的根系，跨越两界，汇入陶罐。
陶罐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但还不够。
枯草的焦褐色，只褪去了一半。它还在颤抖，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靠近了火堆，却已经没有力气伸手。
还差一味引子。影子低声道，他来自地球。他的根，在地球。
王伟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短信：
借瓶酒。要最烈、最冲、最不值钱的那种。
三息后，因果树裂缝地吐出一个物件。
不是酒瓶，是一整个泡沫箱。箱子里用报纸裹着十瓶二锅头，报纸上还沾着油渍，像是刚从火锅店柜台底下翻出来的。最上面一瓶的瓶盖已经拧开了，里面插着一根吸管——老张自己喝了一半。
附带一张便签，老张龙飞凤舞的字迹：
牛栏山，56度，我喝了半瓶，剩下的给那老哥。告诉他，地球的酒，虽然不上档次，但够烈，够劲，够让他记住回家的路。
王伟笑了。
他打开那瓶剩了一半的二锅头，那股冲天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酒精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春山草田。万界修士纷纷捂鼻后退，有人甚至被熏出了眼泪。
这是什么法器？！好强的煞气！
这酒液……浑浊、辛辣、毫无灵气……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闻到了……家的味道？
王伟将二锅头，缓缓倒入陶罐。
滋啦——
陶罐里的液体瞬间沸腾。万界修士的是温润的、带着灵气的，而地球二锅头是暴烈的、带着烟火气的。两者交融，不是冲突，是互补——像是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另一双粗糙的手。
坛子，王伟轻声道，该你了。
坛子抹了把眼泪，纵身跃入陶罐。
它没有融化，而是悬浮在液体中央，眉心的碎片大放光明。三千枚忆灵泡从它体内飞出，在陶罐上方旋转，像是一群萤火虫，围绕着一簇野火跳舞。
以合欢宗酒祖之名，坛子的声音难得庄严，以万界之谢，以地球之烈，以……
它看向王伟，看向影子，看向那株枯草。
记得为火，以为柴。
开——坛——！
陶罐炸裂。
不是毁灭的炸裂，是。
一坛琥珀色的、带着金色星点的酒液，悬浮在枯草上方。那酒液里，有万界修士的感恩，有地球凡人的烟火，有坛子的本源，有影子的黑暗，有二锅头的烈，也有……王伟自己的一滴血。
归途酿，成。
王伟伸手，将那坛酒，轻轻浇在枯草的根部。
酒液渗入焦黑的土壤。
一息。
两息。
三息。
枯草的断茎处，缓缓鼓起了一个小小的苞。那苞不是绿色，不是金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淡淡月光的白色。苞裂开，没有果实，没有种子，只有一朵花。
一朵很小很小的、五瓣的白色野花。
像地球上春天路边最常见的那种。
花瓣上，坐着一个寸许高的虚影。
是六十年前那个中年人，但不再是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面容清瘦，眼角有笑纹。他坐在花瓣上，晃悠着双腿，像是一个终于等到放学的孩童。
他看向王伟，笑了。
酒不错。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比我想象的……甜。
王伟端起一只空杯——那是老张火锅店顺来的、印着字的搪瓷杯——对着虚影遥遥一敬：老哥，一路顺风。
顺风？中年人歪头，我去哪儿？
回家。
我没有家。
现在有了。王伟指了指脚下这片春山草田，指了指因果树连接的万界与地球，指了指直播间里亿万弹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你的家。
你被记住了。
中年人的虚影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在慢慢变透明，变轻盈，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的光点。
他没有恐惧，只是笑。
原来……他轻声道，被记住的感觉……
这么轻啊。
光点飘散，落入春山草田。
那株原本枯黄的草，在光点落下的瞬间，重新抽出了嫩芽。不是翠绿，是月白，像一缕被月光洗过的霜。而它周围的春山草，仿佛受到了某种滋养，绿得更加深沉，更加饱满。
整个草田，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无声的。
枯荣交替，旧账清偿。
王伟站在月白色的草前，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草叶的声音，像是一句极轻极轻的：
谢谢。
直播间弹幕，被一句话刷屏了：
旧账已清，丰年继续。
而在地球，老张的火锅店里，那株从春山草田里长出来的、地球第一株留量草，忽然无风自动，叶尖凝出一滴露珠。
露珠里，隐约可见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一片月白色的花瓣上，对着老张，举起了并不存在酒杯。
老张愣了愣，然后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对着那滴露珠，狠狠碰了一下。
老哥，他咧嘴一笑，欢迎回家。
（第6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