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镇，开春。
雪化了，不是用法术蒸发的，是日头一天一天晒的，屋檐滴水，从早到晚，像谁在房檐上挂了一串没调准音的破铃铛。
陆沉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半碗稀粥，粥里沉着半块咸菜，是周婆婆去年腌的，现在吃正好，不咸不淡，有股子发酵过后的温柔。
他的身体不再透明了。
也不是凝实，就是一种……说不清。你仔细看，能看出他是个老头；你不仔细看，他就是门槛旁边的一团影子，和扫把、簸箕、晒蔫的葱没什么区别。
万界灵网那条匿名帖子，已经八十一天没更新了。
最后一条还是“饺子吃了，烫了嘴，圆满”。
后面不是不想写，是没什么可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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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知仙论坛。
“扫叶真人”的话题还在，但热度从“爆”降到了“沸”，又从“沸”降到了“温”，现在挂在“凡尘轶事”分区，和“我家猫会后空翻”“论豆腐脑该甜该咸”并列。
一条新帖：
《还有人关注扫叶真人吗？》
1楼：没了，他好久没发帖了。
2楼：估计飞升了吧？
3楼：飞升个屁，他本来就在青禾镇，我表哥去赶集，看见他在买韭菜，还砍价，砍下来一文钱。
4楼：……就这？
5楼：就这。
6楼：那他还悟道吗？
7楼：悟什么道？他买韭菜就是为了包饺子。
8楼：没劲。
9楼：确实没劲。
帖子沉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连回响都懒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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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院。
陆沉喝完粥，把碗倒扣在竹筐里——缺口朝下，已经成了习惯。
他拿起扫扫，不是拿，是拎，像拎自己手的一部分。扫扫的草须又掉了两根，被春日的潮气浸得发软，推起地来，沙沙的，像蚕食桑叶。
他扫院子。
从东墙到西墙，从石榴树下到鸡窝旁边。鸡们不怕他，有一只芦花老母鸡专门跟在他脚后，啄他扫出来的土渣子，偶尔还啄他的鞋帮。
陆沉不赶它。
他只是扫，等鸡啄完了，再扫下一堆。
这场景要是被万界修士看见，大概会写一本《扫叶真人·鸡啄土悟道篇》，但现在已经没人看了。因为没有矛盾，没有张力，没有反转。
故事需要冲突。
但陆沉的日常里，最大的冲突是：
鸡拉屎在门槛上，他得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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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去东街了。
她现在是豆腐摊的帮工——老缺雇的，管早饭，月钱三百文。
她不再穿道袍，穿的是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一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豆腐水浸得发白的手。
“小清，这块豆腐切四块，”老缺说，“东边李铁匠要。”
“哎。”
小清手起刀落，豆腐块方方正正，但右下角总缺一小口——不是故意的，是她手劲不稳，刀落下去，最后那一下总抖。
放在以前，这叫“道心不纯”。
现在这叫“小清切的豆腐”。
李铁匠从来不嫌弃：“就爱买小清切的，有股子人味儿。”
老缺在旁边记账，用的是毛笔，字歪歪扭扭，墨汁溅到账本上，像一群乱飞的苍蝇。
他不再叫自己“缺主”，也不提“缺口宗”。
他现在的名号是：
“东街老缺豆腐摊，三代祖传，不甜不咸，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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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陆沉修门槛。
门槛被虫蛀了个洞，春天蚂蚁搬家，排着队从洞里钻。他不杀虫，只是用湿泥把洞填上，填完拍拍手，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缝发痒。
他半闭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老年斑了——不是真的斑，是透明化之后留下的痕迹，像旧瓷器上的开片，一道一道的，但不碍事。
扫扫靠在墙根，草须上的泥点子被晒成了土块，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剪剪在窗台上，刃口的月牙缺口对着太阳，锈迹被晒得发烫。
周婆婆在屋里补袜子，针穿过布，发出“嗤嗤”的响。
远处，老张在吆喝牛，老缺在吆喝豆腐，小清在吆喝“新鲜豆腐嘞”。
陆沉什么也没吆喝。
他只是坐着。
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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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合欢宗旧址。
大长老——现在叫“老缺”——已经彻底不回去了。
算法中枢的水晶球，蒙了厚厚一层灰，像一颗被遗忘的腌鸭蛋。
偶尔有路过的散修闯进来，看见满墙的“万界和谐词库”，看见地上散落的数据玉简，看见那座空荡荡的宗主宝座，会感叹一句：
“合欢宗？哦，就是那个搞直播带货的，后来宗主去种地了。”
然后他们翻箱倒柜，想找点遗留的法宝。
只找到一把竹扫帚，缺了两根草须，推不动灰尘，扫起来沙沙响。
“破烂。”
他们扔了。
扫帚滚到墙角，和扫扫当年一样，靠着，等待下一个需要扫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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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陆沉去井边打水。
井轱辘吱嘎吱嘎响，水桶下去，晃一晃，提上来，半桶水，带着泥腥气。
他提着水往回走，路过麦地。
麦子返青了，绿得发黑，农夫老张在田里弯腰拔草，看见他，直起腰招呼：
“老陆，明儿赶集，去不？”
“去。”
“帮我捎斤盐。”
“好。”
“还有，”老张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我家婆娘腌的糖蒜，给周婶尝尝。”
陆沉接过，布包还温着，带着老张的体温。
“嗯。”
他继续走。
没有御剑，没有缩地成寸，就是两条腿，一步一步，踩着田埂上的泥。
布包里的糖蒜，隔着布都能闻到味，甜丝丝的，混着蒜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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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周婆婆做了疙瘩汤，里面打了蛋花，撒了葱花，滴了香油。
小清从东街回来，带了两块老缺没卖完的碎豆腐，扔进汤里。
老缺也来了，提着一壶浊酒，说是“自己酿的，没兑水”。
老张没来，他家牛要下崽，走不开。
五个人——周婆婆、陆沉、小清、老缺，加上门槛外趴着的黄狗——围着一张方桌，喝汤。
没有筷子，用勺子。
没有灵酒，就是浊酒，浑浊得像泥浆。
“老陆，”老缺喝了一口，脸红了，“你说……我以前在合欢宗，算活过吗？”
陆沉舀了一勺疙瘩汤，吹了吹：“算。”
“那现在呢？”
“也算。”
“有啥不一样？”
陆沉把汤送进嘴里，烫了舌尖，他皱皱眉，咽下去：
“以前活着，是为了写进故事。”
“现在活着，”他顿了顿，看着碗里漂浮的蛋花，“就是活着。”
老缺没听懂。
但他觉得浊酒很好喝。
小清也没听懂。
但她觉得疙瘩汤很烫，很香。
周婆婆更没听懂。
她只是说：“汤要凉了，快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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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客人走了。
陆沉坐在门槛上，扫扫在左，剪剪在右，黄狗在脚边打呼噜。
他抬头看天。
星星很碎，像谁把一把盐撒在黑布上，撒得漫不经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陆沉”的时候，他站在合欢宗的算法中枢，看着水晶球里的星辰运转，觉得那些星星都是数据点，都是“用户画像”，都是可以被打包、被推送、被变现的……
资源。
现在他看着星星。
星星就是星星。
亮不亮，闪不闪，和他没关系。
但很好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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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灵网，那条匿名帖子。
在沉寂了八十一天后，终于又更新了一条。
很短，短到系统差点没识别出来：
“今天晒太阳。”
“挺暖和。”
“没别的了。”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