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清晨是洒扫的时候。
外门弟子们提着水桶，握着扫帚，踩着追风履——现在改叫慢跑教练了——在宗门广场上挥洒汗水。但今日，广场上的洒扫弟子们没有扫地，他们全挤在水池边，把脸埋在水里，像一群饮水的骆驼。
因为他们的脸被擦秃了皮。
洒扫弟子吴小净拖着一块灰白色的粗布抹布，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宗主殿。那抹布足有两尺见方，边角磨出了流苏，布面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水渍和草屑，是杂役房统一发放的百洁无尘布，价值五个贡献点，号称一擦即净，不留水痕。
但此刻，这块抹布正像条闻见腥味的猫，地在吴小净手里扭动，布角一扬，地拍在吴小净自己脸上，传出一个中年妇人亢奋的声音：
别动！额头还有三粒灰！左脸颊有片枯叶印！下巴上有滴油！
老身给你擦擦！擦擦就白净了！
吴小净被自己的抹布糊了一脸，地挣扎着，双手拼命去扯抹布，那抹布却像块狗皮膏药，死死贴在他脸上，布面在他五官上揉来揉去，像在给一颗土豆抛光。
宗主——！吴小净终于把抹布从脸上撕下来，脸上红彤彤一片，像被开水烫过，这抹布……它成精了！它擦脸啊！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二十七卷：再说一遍？
它擦脸！吴小净把抹布往案几上一拍，那抹布地一震，布角翘起，像只蓄势待发的青蛙，地扑向陆沉的脸。
陆沉侧头躲过，抹布地拍在椅背上，不甘心地扭了扭，妇人声音从布里传出，带着几分遗憾：
这位大人，您脸上也有灰！印堂发暗，需要深度清洁！老身的焕颜擦手法，凡间一绝！
陆沉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三天前，弟子在杂役房领了这块抹布，去擦广场的石狮子！吴小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刚擦了两下，它突然自己动了！
弟子以为是风大，按住它，它地挣脱，扑到了路过师兄的脸上！
边扑边喊这脸油得能炒菜了！老身给你去去油！
师兄被擦得嗷嗷叫，脸上的痘都被磨破了！
吴小净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流：昨天弟子去擦长廊的栏杆，它擦着擦着，地飞起来，扑到了巡查长老的脸上！
长老的白胡子被它擦成了拖把！它还说这毛躁的，得打护发素
今天一早，弟子在宿舍擦桌子，它地拍在弟子的脸上，说你的脸比桌子还脏！先擦你！
现在全宗门的人看见弟子都捂着脸跑！说弟子是人脸抛光师
陆沉揉了揉眉心，看向那块抹布。
灰白色的粗布，边角流苏，本该是朴实无华的清洁工具。但此刻，它正躺在地上，布面微微起伏，像只喘气的肺，时不时还朝着殿内的方向探探布角，寻找下一个需要去油的目标。
陆沉神识探入。
抹布内部有个湿润的灵力空间——毕竟只值五个贡献点，空间像间狭小的厨房。厨房中央站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中年妇人器灵，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头上包着布巾，双手各攥着一块虚幻的抹布，正对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虚幻热水——跃跃欲试。
你哪位？陆沉问。
妇人器灵猛地回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眼睛一亮，围裙一甩，像见到了知音：大人！老身是凡间悦来客栈的擦桌婆！擦了四十年的桌子！
你为何擦脸？
妇人器灵把抹布一摔，理直气壮：大人，脸不就是人身上的桌子吗？
老身四十年里，擦过三万六千张桌子！每张桌子，老身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可您猜怎么着？
妇人器灵越说越激动，虚幻的抹布在空中甩出的响声：客人来了，老身擦桌子！客人走了，老身擦桌子！客人吐了，老身擦桌子！客人把脚翘桌上，老身还是擦桌子！
但老身发现，不管老身把桌子擦得多干净，客人总是不高兴！
因为客人自己的脸脏！
妇人器灵叉着腰，像只愤怒的母鸡：有个书生，脸上全是墨汁，往老身刚擦的桌子上一趴，桌子白了，脸还是黑的！他说这桌子擦得不干净
有个屠户，脸上全是猪油，往老身刚擦的桌子上一坐，桌子花了，脸还是油的！他说这桌子有味儿
有个官老爷，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炒菜，往老身刚擦的桌子上一靠，桌子脏了，脸还是花的！他说这客栈不讲卫生
妇人器灵说到这里，眼眶红了，虚幻的抹布垂在围裙边：老身就想……要是……要是老身能把客人的脸也擦了……那该多好……
桌子干净了，脸也干净了，客人就满意了……
老身就不会被骂了……
后来老身累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抹布，想擦最后一个客人的脸……
再醒来，老身就在这块抹布上了……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吴小净：这抹布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被客人骂疯了的擦桌婆。
擦桌婆？吴小净愣住。
陆沉掂量着抹布——虽然掂量不着，但他做了个掂量的手势，这器灵是洁癖执念灵，生前擦了四十年桌子，被客人骂桌子不干净，发现其实是客人的脸脏，形成了执念。她附在这抹布上，见不得，必须见人就擦。
那弟子怎么办？吴小净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洒扫弟子！洒扫弟子拿着抹布追人擦脸，会被打死的！弟子现在被全宗门通缉！师兄说弟子修炼了毁容功法
而且，吴小净补充道，它不只是擦人！它见什么擦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执法堂弟子，手里捧着一叠本月违纪记录，是要给陆沉送过来的。
那抹布地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像只嗅到猎物的猎犬，地飞向执法堂弟子，布面在空中展开，像一张大网，直扑执法堂弟子的脸。
妇人器灵的声音从抹布里传出，带着几分兴奋：这位道友！你脸上有痘！有油！有昨晚没洗干净的眼屎！老身给你做个深层清洁！
别动！老身的焕颜擦手法，三下就白净！
执法堂弟子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块抹布地糊在自己脸上，像只八爪鱼，布面在他五官上疯狂揉搓，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鼻孔都没放过。
唔唔唔——！执法堂弟子拼命挣扎。
抹布边擦边喊：额头！脸颊！下巴！耳根！脖子！发际线！
干净了！干净了！
抹布地撤开，执法堂弟子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红得发紫，紫得发亮，像颗刚抛光的火龙果。
执法堂弟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疼又麻，转身就跑：宗主！弟子回去敷药！
吴小净绝望了：宗主！它见人就擦！昨天它把传功堂长老的脸擦成了猴屁股！前天它把外事堂师姐的妆全擦花了！大前天它把宗门门口的石狮子头擦得锃亮，说石狮子风化严重，需要打蜡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还在攥抹布的妇人器灵问道：师父，您既然怕脏，为何不直接罢工？
妇人器灵把围裙一紧：罢工？那桌子谁擦？脸谁洗？
可您现在把宗门弟子都擦破相了。
那是他们以前没洗干净！妇人器灵固执地摇头，老身擦的每一笔，都是为他们好！脸干净了，心就静了！心静了，才能修仙！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吴小净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执着了。她被骂了一辈子，所以觉得擦脸=服务，必须让所有人干净。
那弟子怎么办？吴小净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抹布是弟子花五个贡献点领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块，你再领一块新的，也是杂役房统一发放的百洁无尘布。这一批抹布，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布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擦脸器灵拖地器灵舔盘器灵
吴小净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没敢去广场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老妇人。强行抹除会损伤抹布，而且五个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四十年擦桌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块普通抹布，这块……我留着当宗门洁面房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只擦物，不擦人
只擦物？吴小净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喜欢擦，那就让它擦——但只许擦桌子、椅子、栏杆、地板，不许擦人、擦脸、擦灵兽。
而且，陆沉补充道，我给它加一道物品美容禁制，让它把宗门的桌椅栏杆擦得油光水滑，但不能擦人。
专业对口法，专门治擦脸强迫症。
吴小净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擦之前告诉它今日擦广场栏杆，不许擦脸
吴小净拖着抹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抹布上的灰白虽然还泛着水光，但布角似乎垂下去了一些。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吴小净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擦人了！但它开始给桌子做美容了！
弟子刚才让它擦广场的石桌，它擦着擦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不，从布里抖出一瓶灵草汁！
这石桌风化严重，需要补水！
然后它把灵草汁涂在石桌上，擦了三遍！
现在那张石桌油光水滑，能照见人影！师兄说弟子给石桌擦了粉！
它还给栏杆打蜡！给地板抛光！给柱子做SpA！
现在全宗门的桌椅都比人脸还白净！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环境美化！
殿外，吴小净崩溃的哭声和妇人器灵这张桌子毛孔有点大，需要收缩水的唠叨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长老这石桌怎么比镜子还亮的惊愕议论，传遍了整个宗门广场。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桌椅成了整个修仙界最漂亮的桌椅。
不是因为材质好，而是因为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头、每一张桌子，都经过了抹布器灵的深层清洁+补水+打蜡+抛光四件套。
这张石桌，肤质偏干，涂点灵芦荟汁。
这根栏杆，有细纹，打点蜂蜡。
这块地板，暗沉无光，做个果酸焕肤。
有个外宗宗主来合欢宗做客，一摸桌子，光滑如镜，感动得热泪盈眶：合欢宗果然是大宗门！连桌椅都保养得如此精致！
而吴小净看着手里的抹布，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洒扫弟子守则》上，被妇人器灵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物是人的心，擦干净了物，人就亮堂了。
吴小净看着这行字，又看着广场上那张能照见人影的石桌，突然觉得——
这五个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会被客人骂桌子脏了。
毕竟，连石头都被擦得能当镜子照，谁还能挑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