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他的门，是敲合欢宗的山门。那声音跟打鼓似的，一声比一声急，还夹杂着「陆宗主！陆神医！救命啊！」的喊叫，听着像谁家母猪难产了。
陆沉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袍，趿拉着布鞋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空气里还有股露水味儿。
「谁啊？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紫鸢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宗主！山门外……山门外来了好多人！」
「又是来应聘的？」陆沉打了个哈欠，「告诉他们，今天不招聘，老祖治病呢，没空。」
「不是应聘的！」绿竹从墙头翻下来，脸色比见了鬼还白，「是……是各宗门的老祖！我数了，起码七八个！全是化神期！」
陆沉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啥？」
……
合欢宗山门外，场面堪比修仙界春运。
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或站或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哦不对，是悬浮的法器。个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周身那股子威压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放，压得山门外的野草都趴在了地上。
最前头的是个穿红袍的老头，满脸褶子，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陆沉出来，立刻扑上来，速度快得不像化神期，像条饿了三天的狗。
「陆神医！您可出来了！」红袍老头一把抓住陆沉的手，「老夫火德宗老祖，赤炎子！听闻您给玄阴宗冷月心治好了三百年的寒毒，您也看看我！我这火毒入体五百年，现在撒尿都带火星子！」
陆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头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挤了上来：「陆神医，先看我！老身木灵宗太上长老，腰间盘突出两千年，现在弯个腰都能听见骨头响！」
「看我！我天剑门……」
「天剑门滚一边去！」红袍老头回头就骂，「你们家首席都被浇成落汤鸡了，还有脸来？」
「就是！天剑门的人排队去！」
「我出一万灵石！让我先挂号！」
「我出两万！」
山门外瞬间吵成了一锅粥，七八个化神期老祖互相推搡，差点打起来。灵压乱飞，震得山门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
陆沉被挤在中间，头发都被吹成了鸡窝。
「停！！！」
他猛地吼了一嗓子，从袖子里摸出个铜锣，「咣」地敲了一声。
全场安静。
「都给我排好队！」陆沉叉着腰，「一个一个来！插队的，加钱！吵闹的，加钱！随地吐痰的，加钱！」
老头老太太们面面相觑，居然真乖乖排成了一列。
陆沉满意地点点头，从魅儿手里接过小本本——魅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怀里抱着笔墨纸砚，俨然一副小秘书的架势。
「性名，病症，修为，预算。」陆沉往山门台阶上一坐，「从最前面开始，报。」
红袍老头赤炎子第一个上前，搓着手：「火德宗赤炎子，化神初期，火毒入体五百年，预算……预算三万灵石！」
陆沉唰唰记上：「下一个。」
「木灵宗柳太上，化神中期，腰间盘突出两千年，预算五万灵石！」
「天剑门……」
「天剑门先交十八万八的灵石保证金。」陆沉头也不抬，「你们家跟我有仇，得加钱。」
天剑门那位长老脸一绿：「凭什么？！」
「凭你们首席萧逸尘在论道大会上骂我是妖人。」陆沉终于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这保证金是精神损失费，爱交不交，不交滚蛋。」
天剑门长老咬牙切齿，但看着前面几位老祖都乖乖排队，只能憋屈地掏出储物袋：「……交！」
陆沉数着灵石，心情大好。
合欢宗这是要改行啊。
从双修圣地，变成修仙界三甲医院。
还是专治老年病的那种。
……
一上午的功夫，陆沉收了二十多万灵石的挂号费，给七八个化神期老祖分别安排了「病房」——其实就是合欢宗弟子腾出来的厢房。
「宗主，咱们宗门快住不下了。」小满抱着账本，跑得满头大汗，「东边厢房给了火德宗老祖，西边给了木灵宗太上长老，南边……南边已经搭帐篷了！」
「搭帐篷？」陆沉正喝着茶，「谁搭的？」
「冷月心老祖。」小满眨眨眼，「她说您这儿风水好，要长期居住，让弟子给她搭了个玄冰帐篷，说有助于修炼。」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长期居住？
这老太太是打算赖在这儿不走了？
「算了，住就住吧。」陆沉抹了抹嘴，「只要钱给够，她住厕所旁边都行。」
他话音刚落，山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来的不是老头老太太，是一队穿白袍的修士，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如冠玉，但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抬着几口大箱子。
「天剑门掌门，萧天绝，求见合欢宗陆宗主！」
声音滚滚如雷，带着化神期的威压，震得整个合欢宗都在晃。
陆沉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裂了。
「哟，正主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会会他去。」
……
山门外，萧天绝站在台阶下，身后是那十几口大箱子。
他看着从山门里走出来的陆沉，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尴尬。
「萧掌门。」陆沉拱拱手，笑得一脸真诚，「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赎人的？还是来治病的？治病得排队，赎人嘛……得加钱。」
萧天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决心：「陆宗主，本座今日前来，是想赎回我天剑门弟子，林小婉。」
「林小婉？」陆沉挠了挠头，「谁啊？不认识。」
「你……」萧天绝额头青筋暴起，「就是前几日我天剑门送至贵宗的杂役！她身怀通明剑骨，是我天剑门的人！」
「哦——」陆沉拖长了音，「你说惊鸿啊。」
他回头喊了一嗓子：「惊鸿！有人找你！」
片刻后，一道剑光从宗门内掠出，落在陆沉身侧。
林惊鸿一身合欢宗内门弟子的青衣，手持长剑，脸上的疤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她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意，锋芒内敛，却隐隐有龙吟之声。
萧天绝瞳孔一缩。
这……这是那个废柴杂役？
通明剑骨觉醒后，居然有如此气象？
「林惊鸿。」陆沉指了指萧天绝，「这位萧掌门说，你是天剑门的人，要带你回去。你怎么想？」
林惊鸿看向萧天绝，目光平静。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长剑出鞘三寸。
「铮——」
剑鸣声响彻云霄，一道剑气横亘在萧天绝面前，在地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林惊鸿，生是合欢宗的人，死是合欢宗的鬼。」她声音清冷，「天剑门弃我如敝履，合欢宗救我于水火。萧掌门，请回吧。」
萧天绝脸色煞白。
他身后十几个弟子齐齐拔剑，却被萧天绝抬手拦住。
「好……好一个合欢宗。」萧天绝看着陆沉，又看了看林惊鸿，忽然惨笑一声，「陆宗主，你赢了。」
他挥挥手，身后弟子将那十几口大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灵石。
「十万灵石。」萧天绝声音沙哑，「买我天剑门与合欢宗的和解。从今以后，天剑门不再追究论道大会之事，也不再讨要林惊鸿。」
陆沉眼睛亮了。
他走到箱子前，抓起一把灵石，在指尖搓了搓，然后回头对魅儿喊：「记账！天剑门和解费，十万灵石，入宗门公账！」
「是！」魅儿抱着小本本，认真记录。
萧天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他转身欲走，却被陆沉叫住。
「萧掌门，等等。」
「还有何事？」
陆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唰唰写了几行字，递过去：「这是我们合欢宗的VIp会员卡。凭此卡，治病优先，双修九折。您这化神中期的修为，卡在瓶颈也有不少年了吧？哪天想通了，来我这儿坐坐。」
萧天绝看着那张写着「合欢宗至尊VIp」的黄纸，嘴角抽搐。
「……不必了。」
「别啊，拿着。」陆沉硬塞给他，「买卖不成仁义在。再说了，您家首席萧逸尘那身子骨，根基虚浮，迟早要出问题。到时候凭这张卡，我给他打八折。」
萧天绝捏着那张黄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他黑着脸，把黄纸塞进怀里，带着弟子匆匆离去。
陆沉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见牙不见眼。
「宗主，您为啥要给天剑门掌门发VIp卡啊？」小满不解，「他们不是仇人吗？」
「你懂什么。」陆沉把灵石往山门里搬，「这叫客户维护。今天他是仇人，明天可能就是病人。修仙界就这么大，化神期就这么多，少一个客户就少一笔收入。」
「那……那要是他真来治病呢？」
「那就收他十八万吧。」陆沉理所当然，「仇人嘛，得加钱。」
小满：「……」
宗主的生意经，她这辈子都学不会。
……
当晚，合欢宗大摆筵席。
说是筵席，其实就是把食堂的桌子拼在一起，多加了几道肉菜。但弟子们吃得兴高采烈，因为宗主说了，今天入账二十多万灵石，人人有奖金。
冷月心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她没吃，只是看着院子中央被众星捧月的陆沉，眼神复杂。
「老祖，您怎么不吃？」冷凝烟坐在她旁边，小声问。
「凝烟。」冷月心忽然开口，「你觉得……陆沉此人如何？」
冷凝烟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他……他就是个奸商！嘴贱！无耻！下流！」
「但有用。」冷月心淡淡道，「我卡在化神初期三百年，他一手阴阳破冰，让我瓶颈松动。此等人才，整个修仙界找不出第二个。」
冷凝烟低下头，耳根有点红：「那……那老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冷月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玄阴宗，可以考虑与合欢宗结盟。」
「噗——」
冷凝烟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结盟？
玄阴宗，魔道大宗，跟合欢宗这个三流魔道结盟？
「老祖，您认真的？」
「我何时开过玩笑？」冷月心放下碗，看向陆沉，「此人虽修为低微，但手段通天。假以时日，合欢宗必成气候。与其为敌，不如为友。」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冷凝烟，意味深长：「凝烟，你与他相处多日，可曾……动心？」
冷凝烟脸瞬间红透：「老祖！！！我没有！！！」
「没有就好。」冷月心收回目光，「若有，也不奇怪。但记住，他是宗主，你是圣女，你们之间……」
「老祖！！」
冷凝烟羞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
院子另一头，陆沉正被一群化神期老祖围着敬酒。
「陆神医！我敬你一杯！」
「陆宗主，我这腰间盘突出的疗程，什么时候开始？」
「陆神医，您看我这个风湿性关节炎……」
陆沉被灌得晕头转向，但手还紧紧攥着储物袋，生怕谁顺手牵羊。
「各位！各位！」他举起酒杯，「从明天起，合欢宗正式开设养生堂！专治各种陈年旧疾、修炼瓶颈、阴阳失调！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化神期以下，概不接待！」
「为啥化神期以下不接待？」有人喊。
「因为穷。」陆沉打了个酒嗝，「化神期以下，付不起医药费。」
全场哄堂大笑。
月光洒在合欢宗的院子里，照在一群老头老太太和陆沉身上。
谁能想到，曾经人人喊打的魔道合欢宗，如今变成了修仙界最热门的疗养圣地？
陆沉躺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繁星，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打了个酒嗝。
「合欢宗……」
「以后改名叫合欢宗修仙界第一人民医院算了。」
「院长：陆沉。」
「副院长：冷月心。」
他嘿嘿笑着，进入了梦乡。
梦里，全修仙界的老祖都排着队，手里拿着灵石，冲他喊：「陆神医！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