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真空能研究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联邦总部的夜空和凡间不一样。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星系的光芒透过特制的防护罩洒下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笼罩着整座城市。
他走在中央广场的石板路上,脚步有些沉重。
研究院里看到的那片黑暗,那个叫的科学家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有触碰可能性之海时看到的无数个自己……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宗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沉抬头,看到绿竹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在这儿?
紫鸢师姐说你去了研究院,让我在这儿等着。绿竹走上前,把食盒递给他,给你带的晚饭,凡间的红烧肉,还有米饭。
陆沉接过食盒,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他在研究院待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一口。
一起吃?
好啊。绿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陆沉打开食盒,红烧肉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那是凡间的味道,酱油、糖、料酒混合在一起,经过长时间的炖煮,肉质酥烂,入口即化。
绿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陆沉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那当然,我亲手做的。绿竹得意地扬起下巴,在凡间的时候,我娘教我的。她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娘还教你这个?
是啊。绿竹的脸微微红了,不过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修仙了就不用做饭了,反正可以辟谷。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辟谷是饿不死,但……绿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但有些东西,不是辟谷能替代的。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远处,广场上有几个来自不同文明的生物正在散步,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宗主,绿竹忽然说,研究院的事……我听说了。
陆沉的动作顿了一下:紫鸢跟你说的?
绿竹点点头,她说你看到了一些东西……让你很在意的东西。
陆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星空。
绿竹,你相信轮回吗?
绿竹想了想:佛界说轮回是存在的。生死轮回,因果轮回,生生世世,循环不息。
不是那种轮回。陆沉摇头,是……更大的轮回。
他把在研究院看到的可能性之海,那些无数个宇宙的诞生与消亡,还有那个在虚无中创造新宇宙的,都告诉了绿竹。
绿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陆沉最后说,我们的宇宙不是唯一的。它只是一个……暂时的存在。会诞生,会发展,会消亡。然后在某个时刻,新的宇宙会从虚无中诞生,带着我们的可能性,重新开始。
绿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问:宗主,你想把这些可能性保存下来?
我想。陆沉没有犹豫,但我不知道,其他人愿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陆沉苦笑,这意味着,我们要承认自己的宇宙会消亡。承认我们追求的长生不老,归根结底是一场空。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个。
绿竹想了想,说:宗主,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知道,明天你就会死,你今天会做什么?
陆沉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
陆沉想了想:大概……会好好吃一顿,然后跟你们告个别。
然后呢?
然后?陆沉笑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对。绿竹摇头,然后你的故事,会被我们记住。我们会告诉下一代,曾经有一个叫陆沉的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喜欢吃什么。
你的存在会消失,但你的故事不会。
陆沉看着绿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师妹,此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绿竹得意地笑了,只是你平时不注意听。
陆沉也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绿竹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什么事?
传承税的事。陆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基金成立三年了,有些文明开始拖欠传承税了。
第二天一早,陆沉就收到了传承基金管理委员会的紧急报告。
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一年里,有超过五千个文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传承税拖欠。有的说经济困难,有的说对基金的管理不信任,有的干脆说……不认为热寂会到来,觉得这是陆沉编出来骗钱的幌子。
陆沉看着报告,哭笑不得。
骗钱?他把报告拍在桌上,这些能量存进基金,我又不能拿出来自己用。
管理委员会的负责人,一个来自机械文明的全息投影,发出嗡嗡的声音:陆宗主,问题在于,很多文明对基金的运作缺乏了解,对热寂的威胁缺乏认知,对……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感到恐惧。
恐惧?
是的。恐惧让他们选择逃避。逃避缴纳传承税,逃避面对热寂,逃避承认自己的文明可能会消亡。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建立信用评估体系。全息投影说,对每一个文明的传承税缴纳情况进行评估,缴纳及时、足额的文明,给予奖励。拖欠、拒缴的文民,给予惩罚。
什么奖励?什么惩罚?
奖励可以是能量补贴、技术支持、优先使用真空能研究成果等。惩罚可以是限制参与联邦事务、减少资源分配、甚至……剥夺联邦成员资格。
陆沉皱起眉头:剥夺成员资格?那他们不就脱离联邦了?
是的。但这是最后的手段。
陆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广场。
五千个文明。三万个成员中,有五千个在拖欠。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果处理不好,联邦可能会分裂。
不能硬来。陆沉说。
陆宗主?
硬来只会适得其反。陆沉转过身,这些文明拖欠传承税,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怕热寂,怕消亡,怕自己的付出没有意义。
我们要做的,不是惩罚他们的恐惧,而是消除他们的恐惧。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怎么消除?
陆沉想了想,忽然笑了。
凡间有个东西,叫信用卡
信用卡?
对。一种可以先消费、后还款的金融工具。陆沉走回座位,坐下来,我们可以给每一个文明发放传承信用卡
传承信用卡?
对。每个文明根据自己的信用等级,获得一定的传承信用额度。这个额度,可以用来透支缴纳传承税。
比如,一个文明今年应该交一百单位的能量,但它手头紧,交不出来。那它可以用传承信用卡透支一百单位,先把税交了。然后在未来的几年里,慢慢还清透支的部分,加上一定的利息。
全息投影的运算核心高速运转了几秒钟: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有一个问题:如果文明透支了,却永远还不上呢?
那就用其他方式还。陆沉说,比如,提供技术服务、文化交流、甚至……出让一部分文明的可能性采集权。
可能性采集权?
陆沉点头,每个文明都有独特的发展路径、独特的文化、独特的历史。这些都是宇宙的可能性。如果某个文明还不上透支的能量,可以让它多提供一些可能性样本,用来抵消债务。
这样一来,陆沉笑了,拖欠传承税的问题,就变成了一个商业问题。可以用商业的方式解决,而不是用政治的手段打压。
全息投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说:陆宗主,您的方案……非常独特。但我担心,有些文明会认为,这是在用债务控制他们。
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陆沉耸耸肩,凡间的银行,本质上也是用债务控制借款人。但借款人依然愿意借钱,因为借钱能让他们度过难关、发展壮大。
关键在于,陆沉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要让这些文明明白,传承税不是负担,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未来。陆沉说,投资轮回。投资……可能性。
今天交的一百单位能量,可能在新宇宙诞生时,变成一千单位、一万单位、甚至无穷大的回报。
这不是负担。这是……宇宙级的理财。
全息投影的运算核心再次高速运转,这次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它说:陆宗主,我……需要把您的方案提交委员会审议。
去吧。陆沉摆摆手,告诉他们,这不是命令,是建议。如果他们觉得不好,可以改。商业嘛,本来就是不断试错、不断调整的过程。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陆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星空。
传承税、信用卡、信用评估、债务……这些凡间的概念,被他一个个搬到宇宙里,竟然意外地合适。
也许,商业的本质,在任何尺度上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凡间的小买卖,还是宇宙的文明传承,核心都是两个字:信任。
信任对方会履约,信任未来会更好,信任自己的付出会有回报。
没有信任,就没有商业。
没有商业,就没有文明。
陆沉忽然想起了凡间时看过的一本书,书里有句话:
信用,是现代经济的基石。
他笑了笑,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九界信用评估体系。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向窗外。
远处,银河系的旋臂缓缓旋转,像是宇宙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永恒的韵律。
他不知道,这个新的体系能不能解决传承税拖欠的问题。
但他知道,只要不断尝试,不断调整,总会找到办法的。
毕竟,在合欢宗,在商业的世界里,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有……还没找到解决方案的问题。
窗外,星光璀璨。
宇宙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陆沉的故事,也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