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沉成了合欢宗的名人。
不是那种核心记名弟子的小范围出名，是真的出名。走到哪儿都有女弟子指指点点，食堂打饭阿姨多给他半勺灵米，连后山负责埋人的杂役见了他都点头哈腰。
陆师兄，您今天气色真好，没被剑劈死就是不一样。
陆沉：......
他回到单间，关上门，盘腿坐好，开始运转《柔水剑诀》第三层。
第三层叫以柔化刚，比第二层更玄。绿竹师姐的解释是：不是缠住剑锋，是让剑锋自己陷进来，像泥沼吞没马蹄，像流沙吞没行人。
陆沉试了三天，灵气倒是越练越韧，但的感觉始终摸不着边。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修炼瓶颈，《柔水剑诀》第三层进度停滞。】
【系统建议：寻找高阶水灵根修士进行灵气共鸣，观摩其灵气运转方式，可加速领悟。】
高阶水灵根修士。
陆沉第一个想到的是冷宗主。
但冷宗主是火属天灵根，跟水八竿子打不着。
第二个是绿竹师姐，但绿竹是木属。
第三个......
陆沉忽然想起一个人。
紫鸢。
紫鸢的灵气是紫色的，但紫鸢说过，她的本命灵根其实是水灵根变异，叫紫渊灵根，是水灵根的一种极端变异形态，比寻常水灵根更纯、更深、更冷。
找她？陆沉挠头，她最近躲着我呢。
自从论道大会那天当众抱了他之后，紫鸢就像人间蒸发了。食堂不见人，实训楼不见人，连她常去的后山灵泉边都不见踪影。
陆沉问了绿竹，绿竹只说：她闭关了。
闭关？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闭关七天，绿竹淡淡道，纪念一个人。
陆沉明白了。
阿七。那个十五年前死在她手里的记名弟子。
他没再追问，但心里有点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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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陆沉睡不着，溜达到后山灵泉边。
灵泉是合欢宗的水脉源头，泉水呈淡蓝色，夜里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一颗碎掉的星星。
陆沉脱了鞋，把脚泡进泉水里，凉得龇牙咧嘴。
舒服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沉差点栽进池子里。他回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泉边的石头上，一身白色纱衣，长发披散，赤着脚，脚趾上还挂着水珠。
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眼神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你是谁？陆沉警惕地问。
我叫白洛，女子笑了笑，那笑容很甜，但甜得发腻，像是放了三斤糖的糖水，内门弟子，离异。
陆沉：......
你呢？白洛歪着头，我观察你三天了，每天半夜来泡脚，你是脚臭还是失眠？
失眠。
巧了，我也失眠，白洛从石头上跳下来，白色纱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我前夫活着的时候，我天天睡得好。他死了之后，我就睡不着了。
前夫？
也是记名弟子，白洛走到泉边，挨着陆沉坐下，把脚也泡进水里，比我大三岁，对我很好，本源枯竭之前，还把自己的养元丹全留给了我。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沉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不用可怜我，白洛侧头看他，空洞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合欢宗里，像我这样的寡妇多了去了。紫鸢师姐不也一样？只不过她藏得深，我懒得藏。
紫鸢师姐......
阿七死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白洛踢着水花，我前夫死的时候，我只哭了半个时辰。所以我说，紫鸢师姐是个傻子，把情爱看得太重，迟早再伤一次。
她忽然凑近陆沉，白色纱衣下的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胳膊：你呢？你会让紫鸢师姐再伤一次吗？
陆沉往后缩了缩：白师姐，咱们刚认识......
刚认识才要问清楚，白洛不退反进，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让我看看你的灵根。
她的灵气涌入，不是汲取，是探查，像是一条冰凉的小蛇在陆沉经脉里游走。
三秒后，白洛的眼睛亮了。
极品水灵根！她惊呼，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纯度九成八，变异倾向零，杂质近乎没有！你这是什么神仙体质？
陆沉被她喊得耳朵疼：师姐，小声点......
小声什么？白洛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像是发现了宝藏，你知道极品水灵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灵气可以适配任何属性的修士！火属需要降温，你上；木属需要灌溉，你上；金属需要淬炼，你还是上！
你就是个万能灵气罐！
陆沉：......
这比喻，怎么听着比记名弟子还惨？
白师姐，他试图抽回手，您先冷静......
我很冷静，白洛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狂热，陆沉，咱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突破《柔水剑诀》第三层，白洛说，作为交换，你以后每周陪我泡一次灵泉。
就......泡脚？
泡脚的时候进行灵气共鸣，白洛解释，你的极品水灵根，在灵泉环境里会被放大三倍效果。我虽然是火属，但前夫死后留下了心脉暗伤，需要水属灵气长期温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睡不着。你的灵气很温和，像摇篮曲，泡着泡着，我或许能睡着。
陆沉看着她。
白洛的眼神依然空洞，但空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不是真的没心没肺。
她只是把伤心藏在了更深的地方，比紫鸢藏得还深。
成交，陆沉说，但不用每周，你想泡的时候叫我就行。
白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三分甜腻，多了三分真实。
你比我想象的好说话，她说，紫鸢师姐眼光不错。
别提她，陆沉叹气，她躲着我呢。
因为她怕了，白洛重新把脚泡进泉水里，仰头看着月亮，阿七死的时候，她发誓不再对记名弟子动情。结果你出现了，又水灵根又不怕死又嘴甜，她不破防才怪。
我嘴甜？
你对她说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的时候，白洛模仿着陆沉的语气，惟妙惟肖，她回去笑了一整晚，我隔壁都听见了。
陆沉：......
行了，别废话，白洛站起身，白色纱衣滴着水，开始修炼。
在这儿？
灵泉是合欢宗水脉源头，极品水灵根在这里修炼，事半功倍。白洛走到泉眼位置，盘腿坐下，过来，坐我对面。
陆沉依言坐下。
泉水没过腰际，凉得他直哆嗦。但很快，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泉底涌上来，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托举他的灵气。
【叮——检测到极品水灵根与环境共鸣，修炼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
【《柔水剑诀》第三层领悟进度：百分之十七......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三十一......】
白洛也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一股火属灵气从她掌心涌出，与陆沉的水属灵气交汇。
水火不容，但陆沉的灵气太纯了，纯到可以包容一切。白洛的火气撞进他的水气里，没有爆炸，而是被温柔地包裹、稀释、降温，最后化作一缕温热的蒸汽，反哺回白洛的心脉。
舒服......白洛发出一声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放松，你的灵气，像是我前夫还在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陆沉懂了。
他运转《柔水剑诀》，不再刻意追求，而是让灵气顺着泉水的流动自然运转。泉水遇到石头，绕过去；遇到深潭，沉下去；遇到浅滩，漫上来。
不硬碰，不纠缠，只是......顺应。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以柔化刚，不是让柔变成刚，是让刚在柔里失去方向。
就像紫霞的剑气，快，狠，直来直去。但如果她的剑锋陷入一片没有方向的泥沼，再快的剑，也劈不到目标。
陆沉的灵气开始变化。
不再是细丝，不再是网，而是一片......雾。
淡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雾。
白洛的火气撞进雾里，找不到方向，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分散到每一个角落，最后消失无踪。
这是......白洛睁开眼，震惊地看着他。
第三层，陆沉微笑，以柔化刚。
【叮——恭喜宿主领悟《柔水剑诀》第三层。】
【当前境界：筑基初期（伪）。实际战力：可缠住金丹以下剑修十秒。】
十秒。
比之前的八秒多了两秒。
但这两秒，是质的飞跃。
白洛看着陆沉，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彩？
你真的是极品水灵根，她喃喃道，我前夫要是也有这种天赋，或许就不会死。
白师姐，陆沉站起身，泉水从他衣角滴落，天赋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想不想活。
白洛仰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白色纱衣半透明，像是一尊即将融化的雕像。
你说话，她轻声说，越来越像紫鸢师姐了。
像吗？
白洛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都是那种，让人想信，又不敢信的语气。
她站起身，赤着脚走上岸，白色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周同一时间，她头也不回地说，继续泡脚。
师姐的心脉暗伤，一周一次够吗？
白洛停下脚步，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不够。但我想给自己留点念想，留点盼头。
盼头？
盼着你下周还会来，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我就有理由，熬过剩下的六天。
陆沉站在泉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合欢宗的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是一座冰山。
紫鸢是紫色的冰，绿竹是青色的冰，白洛是白色的冰。
表面冷硬，内里藏着滚烫的岩浆。
只是没人敢凿，也没人舍得凿。
陆沉握紧拳头，感受着经脉里流淌的、如雾如水的灵气。
他或许不是那个能凿开冰山的人。
但他至少，可以做一汪温水，慢慢融化她们脚下的冻土。
让她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等。
哪怕只等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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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单间，陆沉刚推开门，就看见紫鸢坐在他床上。
紫色长裙，紫色眼眸，紫色的发带，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鸢尾花，但花瓣上结着霜。
师姐？陆沉愣了，你不是闭关......
提前出来了，紫鸢冷冷道，听说你今晚跟白洛去了灵泉？
陆沉心里一紧：师姐怎么知道？
合欢宗没有秘密，紫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危险的光，白洛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知道，离异寡妇，火属，心脉有暗伤......
噬灵体紫鸢打断他，火属变异，表面是正常修士，但一旦动情，会无意识汲取对方的本源灵气。她前夫就是这么死的——不是本源枯竭，是被她吸干的。
陆沉愣住了。
她没告诉你吧？紫鸢冷笑，她当然不会告诉你。她只会装可怜，装孤独，装睡不着，然后让你陪她泡脚，泡着泡着，你的本源就被她泡没了。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白洛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说我想给自己留点盼头时的语气，想起她抓着他手腕说极品水灵根时的狂热。
那狂热，不是对人才的欣赏。
是对食物的渴望。
师姐，陆沉低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紫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你不怕？她问。
陆沉诚实地说，但我也信她。
信她？
信她说的那句我想给自己留点盼头是真的，陆沉说，噬灵体或许控制不住汲取，但盼头是真的。她不想让我死，她只是......太孤独了。
紫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到几乎鼻尖碰鼻尖的距离。
陆沉，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是不是傻子？
可能吧。
你是不是觉得，凭你的极品水灵根，凭你的《柔水剑诀》，凭你那张嘴，就能拯救所有人？
我没这么想......
你有！紫鸢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你以为合欢宗这些女人，一个个等着你温暖、等着你融化、等着你拯救？
你只是个记名弟子！一个耗材！一个随时可能本源枯竭死在后山的短命鬼！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活过四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陆沉看着她。
紫色的眼眸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十五年积压的悲伤，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师姐，他轻声说，我没想拯救所有人。
我只想让你，不再怕。
紫鸢的手僵住了。
白洛师姐有噬灵体，控制不了汲取，陆沉继续说，但你有《养元功》，有绿竹师姐的丹药，有我的灵气反溯。我们可以帮她控制，可以帮她找到不用汲取也能活下去的方法。
紫鸢师姐，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拽着自己衣领的手，你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紫鸢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装不下去的红。
她松开陆沉的衣领，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看见你。
师姐......
陆沉滚了。
滚到门口，他忽然回头：下周灵泉泡脚，师姐一起来吗？
紫鸢没回答。
但陆沉看见，她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笑了笑，轻轻带上门。
门外，月光正好。
陆沉深吸一口气，感觉《柔水剑诀》第三层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如雾如水，无边无际。
极品水灵根。
噬灵体。
紫鸢的眼泪。
这合欢宗，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