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位于中域西北。
龙虎山则盘踞在中域东南。
两地相隔何止千万里,中间横跨着无数凡人国度、凶险山脉和连绵的江河。
若是不借助任何外力,哪怕是用上五阶的“乾坤挪移符”,寻常化神修士想要硬生生地飞跃这段距离,也少不得要耗费大量的法力与光阴。
但自从天山与龙虎山正式结盟之后。
两地之间便建起了好几个稳定的跨域传送点。
天山走的是绝对的精英路线,门人寥寥,全是些顶尖战力。
所以这传送大阵日常的灵石消耗和阵纹维护,自然就落在了财大气粗且人多势众的龙虎山头上。
龙虎山后山的绝顶上,有一块被凭空削平的巨大岩盘。
岩盘表面用特殊的朱砂和秘银,刻画着繁复的空间阵纹。
正午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原本暗淡的阵纹突然亮了起来。
刺目的白光从阵眼中心呈螺旋状冲天而起,将周围十几丈内的松针吹得四下飞散。
“嗡——”
一阵剧烈的空间震荡声拉出刺耳的长音。
白光散去。
叶游的身影出现在阵盘中央。
那条顶着一头青色肿包的死人狗,甩着尾巴,从他腿边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张嘴吐出一口有些温热的山风。
叶游拍了拍袖口上残留的空间波动,迈步跨出阵法。
“哟。”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岩盘边缘的大青石上砸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衣物撕裂空气的脆响。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出膛的炮弹,从三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白影在半空中没有丝毫停顿,精准地砸落在距离叶游只有五步远的位置。
“砰!”
坚硬的花岗岩地面被踩出几道细密的裂纹,碎石块向四周崩飞。
气浪贴着地面推开了叶游衣摆的下沿。
烟尘稍微散开。
来人是一身扎眼的装扮。
那是一件紧身的白色旗袍,典型的中华娘做派。
高高的立领紧紧贴着白皙的脖颈,旗袍的开叉极大,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修长紧实、充满爆发力的双腿。
姜瑶。
她单手叉着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另一只手在空气中随意地挥出两下虚招。
指节握紧,拳风撕裂空气,发出两声短促的气爆声。
“来得刚好啊,叶游。”
姜瑶那双漂亮却带着野性的眼睛盯住叶游,下巴微微扬起。
她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最近没人和我练武。”
姜瑶向前跨出半步,重心下压,两条修长的大腿肌肉在旗袍下微微绷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两招?”
这架势,是真准备要干一架。
叶游看着对面那个简直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一样的女人,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过两招?
开什么玩笑。
他的肉身强度,全靠本命神通《他人地狱》。
自己正儿八经的炼体功法那是半个字都没碰过。
如今《他人地狱》正陪着地藏在西域重修果位。
叶游拿头和她打。
真要是被她那带着崩山之力的拳头擦个边,别说切磋,直接就得躺进龙虎山的丹药房里去。
叶游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手掌抬起,掌心向前,做了一个十分坚决的停止手势。
“免了。”
叶游没有讲半个借口。
只是用最干脆的语调切断了对方的兴致。
他微微撇了一下嘴。“今天不打。”
姜瑶原本已经蓄起了几分力道,听到这话,有些无趣地散去了腿上的劲力。
她直起身子,刚想抱怨两句。
从岩盘后方的石阶小道上,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
“他不跟你打是对的。你这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真要是把我这女婿打散架了。我家那丫头还不得提着无痕刀来卸了龙虎山的大门。”
声音透着一股子散漫不羁。
来人顺着石阶走了上来。
叶游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男人。
身材极高,宽肩窄腰,一张脸庞透出岁月沉淀后的深邃,却偏生没有半点老气。
反而帅得很伊有侵略性。
但最扎眼的,是他身上的穿着。
天气已经入春许久,山风并不寒冷。
但这人身上,偏偏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水貂皮大衣。
厚重的绒毛在风中微微抖动,透出一股子张扬的暴发户气质。
而在那件貂皮大衣的腰间,则别着一把同样没有刀鞘的修长直刀。
谢无咎。
太无为院当代宗主,谢云舒的亲生父亲。
这身行头放在任何一个高阶修士身上,都会显得突兀。
但他穿在身上,却偏偏透出一种理所应当的张狂。
就像他腰间那把刀一样。
叶游对上了来人的视线。
这还是自从和谢云舒结成道侣之后,他第一次在这个距离见到这位老丈人。
说是老丈人。
但他很清楚谢无咎的脾气。
如果他真敢在这里喊出一声“爹”,谢无咎绝对会立刻抽出腰间那把刀来劈了他。
按照这位宗主以前在酒桌上说的话:“老子才多大岁数,被你这小子一口一个爹叫着,平白把我叫老了几百岁,听得我浑身刺挠。以后叫我前辈就行。”
叶游收回了按在腰间的手,双手抱拳,按照修仙界最标准的晚辈礼节,微微拱了拱。
“见过谢前辈。”
谢无咎走到两人中间,那件水貂皮大衣在风中晃荡。
他伸出手,在那油光水滑的貂毛上抹了一把。
没有接叶游的礼。
而是偏着头,用一双凌厉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叶游两圈。
“身上的灵压稳当了。看来化神中期的境界已经彻底扎实了。”
叶游没有顺着这话寒暄。
他根本没有叙旧的闲心。
那些存在于九天之上的紫色“兽”,以及随时可能在现实里爆发的灾厄,就像是一柄吊在他脖子上的铡刀。
在这种节骨眼上,最亲近的人突然断了联系,这是危险的信号。
叶游放下抱拳的双手。
直接跨过了那些不疼不痒的开场白。
“谢前辈。”叶游的目光径直锁定在谢无咎的那张脸上。“云舒回来没有?”
他问得很干脆。
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
谢无咎那只正在撸貂皮的手指停住了。
站在一旁正百无聊赖踢着石子的姜瑶,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动作同时定格,随后,非常默契地摇了摇头。
“没见过。”
谢无咎皱了皱眉。“她不是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儿吗?太无为院和龙虎山这边的一些宗门杂事,她最近都没怎么插手。怎么?人不在?”
姜瑶也靠了过来。
“前两天龙虎山这边的长老讲法,我倒是顺嘴提了一句问她来不来听,她那边的灵鹤传信也没回我。”
两人都没见过。
都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一阵风贴着岩盘刮过,带着龙虎山浓郁的灵气。
但叶游却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那股子从今早开始就在心里不断堆积的不安感,就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火药,猛地在他胸腔里炸开。
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谢云舒的性格他是最了解的,看似清冷,内心却非常理性。
就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摩擦,哪怕是吵架,她也绝不会玩这种无缘无故失联的戏码。
更何况,昨天之前,他们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出事了。”
叶游沉下声音。
他把手探进储物戒。
两张四阶极品的【传讯符】出现在指缝之间。
这种符箓材质极佳,专门用来在不同大域之间跨越山河传讯,只要接收方在东、西、南、北四域的正常法则范围内,立刻就能产生共鸣。
即便被山门大阵阻隔,也会收到模糊的反馈波动。
叶游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张黄灿灿的符纸。
“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
“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我没有联系到她哪怕一次。”
“一点消息都没有。”
微弱的深青色沛然法力注入符纸。
那张绘制着繁复通讯符纹的【传讯符】,表面先是泛起一圈淡淡的灵光。
紧接着。
没有燃烧,也没有化作遁光飞出。
那圈灵光就像是落入深海的一粒火星。
只闪烁了一刹那,便彻底被一股死寂的力量抹平。
没有波动。
没有涟漪。
什么都没有。
死寂。
不仅是没有接通,连那股用来寻人的灵力波动,都被某种庞大且彻底隔绝天机的存在直接吞噬了。
叶游松开手指。
废掉的符纸如同普通的黄纸一样,慢悠悠地飘落在青石板上。
谢无咎原本还挂着几分散漫的眉头,此刻终于彻底锁死在了一起。
但他毕竟是一宗之主。
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镇定,让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慌乱。
相反,他伸手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我说你小子。”
谢无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加重的调侃。
他用刀鞘那头轻轻点了点叶游的肩膀。
“平时看你挺机灵一个人。”
“不会是你偷偷招惹了哪座山头的女修,惹得我们舒儿生气了吧?”
谢无咎用最轻佻的口吻试探。
“那丫头气性上来了,自己布个绝灵阵躲进去清修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如果是在平时。
叶游或许会顺着老丈人的话头开几句玩笑。
但现在,他刚刚从极空之上看过那一幅能吃掉整个修仙界的高阶修士亡魂的末日画面。
那种随时随地会被某种力量碾碎一切的危机感,让他所有的感官都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叶游甚至连敷衍的苦笑都没有。
他的两排牙齿微微咬合了一下。
原本随意的站姿收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一把被拔掉了一半禁制的莫问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锐。
叶游紧盯着谢无咎的眼睛。
“谢前辈。”
“还有姜瑶。”
“你们现在,立刻,用你们自己独门的传讯手段。”
“联系她试试。”
这不容拒绝的姿态,让谢无咎眼中的那点调侃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不是真的觉得天塌下来了,这个一向做事有分寸的年轻人,绝不会用这种几乎是在发号施令的语气跟他这个宗主说话。
谢无咎也拿出一张符咒。
手指在那层有些粗糙的符面上摩挲了一下。
指尖猛地冒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他在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
红色的血液接触到符的刹那,符纹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血脉追踪的高阶秘法。
他毫不犹豫地将法力注入其中。
姜瑶也闭上了嘴,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
她双手结印,白色的旗袍袖口鼓胀。
一道蕴含着龙虎山秘术的青色符纸出现。
风在悬崖边不断地刮。
叶游站在旁边,黄庭经自主运转,那一抹微弱的黄色光芒在视网膜深处亮起。
他在利用天人合一的状态,死死盯着那两张符纸上被激发的灵气丝线。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了。
那几根从谢无咎和姜瑶手中延伸出去的、试图穿越虚空寻找目标坐标的灵力丝线。
就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厚重得连光都能吞噬掉的黑色铁墙。
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所有的灵气反馈。
所有的血脉牵引。
全都在同一瞬间。
毫无声息地。
凭空溃散。
两张被注入了庞大法力和心血的传讯符,在谢无咎的掌心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没有烧起来。
而是像被抽取了所有的生机,瞬间化为了两捧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往下落。
姜瑶手里的符纸也是同样的下场。
化为灰烬。
没有任何回应。
龙虎山后山绝顶上的这块岩盘,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谢无咎看着自己手心残留的那一抹灰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将那细腻的皮肤顶得鼓胀。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时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凶厉刀意。
姜瑶后退了半步。
叶游站在原地。
深蓝色的浮苍法力和青色的沛然法力在他身侧交织盘旋,连地上的碎石块都被碾成了粉末。
事实证明。
最坏的情况。
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