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西班牙人来了。
不是军舰,是一艘小型快艇,挂着红黄十字旗,从马尼拉方向驶来。船上下来十几个西班牙士兵,为首的是一个穿皮甲、佩长剑的军官,身后跟着一个税务官模样的文职人员。
他们径直去了林村长的渔村。
朱慈炯站在营地的了望台上用望远镜看——望远镜是船上缴获的,铜管子,老式,但还能用。
西班牙士兵挨家挨户敲门,把渔民赶到村口的空地上。税务官翻开一本册子,用蹩脚的闽南话喊:这个月的税!每户加三成!上个月欠的,今天补齐!
渔民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哀求:大人,上个月的税已经交过了……
我说加三成就加三成!税务官一拍桌子。
一个老渔民跪下来求情,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西班牙军官不耐烦了,抽出马鞭,照着老渔民劈头盖脸就是三鞭子。
老渔民惨叫一声,滚倒在地。鞭子抽在背上,衣衫绽裂,露出三道血痕。
周围的渔民噤若寒蝉,没人敢动。
朱慈炯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老大,刘大锤在旁边攥紧了手,要不要——
不动。朱慈炯说。
他不是不想动。但三十杆火铳对十几个西班牙正规军,赢面不大。就算赢了,马尼拉调一艘盖伦战船过来,三百人全得死。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走,去看看。
他带了王安和两个亲兵,走向渔村。
到的时候,鞭子还在抽。不止老渔民,又有两个渔民被拖出来跪着。西班牙军官一边抽一边骂,虽然说的是西班牙语,但意思谁都听得懂——交不起税就滚。
陈老大也在。
他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攥着拳头,但没有上前。他身后的周德昌拉着他袖子,低声说:老爷,别冲动,上次王家货栈的掌柜出头替渔民说了句话,被罚了五十两,还差点被抓进去。
陈老大咬着牙,站在原地没动。
朱慈炯走到他旁边,低声问:陈老板,这税多少?
陈老大没好气地说:每月每户五两,现在加到六两半。这破村子一个月打鱼才挣几两银子?交了税连饭都吃不上。
为什么不抗?
陈老大苦笑,上个月马尼拉东边有个华人村子抗税,西班牙人一把火烧了整条街,死了十七个人,总督连问都没问。
朱慈炯没说话。他走上前。
站住!刘大锤急了。
放心。朱慈炯回头,他们有炮,我有脑子。
他走到西班牙军官面前,开口了——用的是西班牙语。
Se?or oficial, este impuesto es ilegal segun la Real cédula de 1603. Los chinos libres pagan tres reales por persona, no por hogar. Si el gobernador general se entera de que se está cobrando de más, ?qué cree que pasará?(军官先生,按1603年王室敕令,这个税是违法的。自由华人按人头交三雷亚尔,不是按户。如果马尼拉总督知道你们多收税,您觉得会怎样?)
西班牙军官的鞭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华人少年——说西班牙语,还引用了1603年王室敕令。
你是什么人?军官改用西班牙语问。
陈记商号的帮办,朱慈炯说,替陈老板处理商务。陈记每年按规矩向马尼拉缴税,从不少一文。但如果税务官在这里额外征税、鞭打纳税的华人渔民,传到马尼拉,对谁都不好看。
他说得不卑不亢。不是求情,是提醒:我知道规矩,你也应该知道。
军官看了看税务官,税务官翻了翻册子,脸色变了。他确实在多收税——这是他和几个上司分肥的灰色收入,经不起查的。
三天。军官最后说,三天之内补齐欠税,不然我来抓人。
他带着人走了。
鞭子停了,但老渔民背上的血还在流。
陈老大站在人群后面,一句话没说。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压着的东西快兜不住了。四十年来他见过无数华人被抽鞭子,从来只有低头和忍。今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上去,用洋人的话、洋人的规矩,把鞭子挡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怕。
当晚,陈老大没有回陈记,而是独自来了朱慈炯的营地。
他进来的时候,朱慈炯正在油灯下看海图。陈老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竹凳上,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今天那番话,陈老大说,不像是临时想的。
不是。朱慈炯说,1603年王室敕令是真的。西班牙王室对殖民地的华人有明确的税收规定,按人头收三雷亚尔,不按户。但马尼拉的地方官从来不管这个,能多收就多收,华人也没有人会引用敕令跟他们理论。
陈老大沉默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朱慈炯没答。他只是说了一句:陈老板,你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四十年。西班牙人今天抽渔民三鞭子,明天就能抽到你头上。后天就能抽到我头上。
陈老大没说话,但他的拳头攥紧了。
你今天没冲上去,朱慈炯继续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知道冲上去没用。一个人挡不住鞭子。但如果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呢?如果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兵、自己的枪呢?
陈老大抬起头,三角眼里有一种朱慈炯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一种压了四十年的恨。
你以为我不想?陈老大的声音低沉,1603年,马尼拉大屠杀,死了一万五千华人。1639年,又杀了两万。我亲眼见过西班牙人把华人绑在柱子上用火烧,抢华人的铺子,糟蹋华人的女儿。四十年了,我在这片地上活下来,靠的就是一个字——忍。
他顿了一下。
忍了四十年,还要忍多久?
朱慈炯看着他,没有说大话。
我不知道还要忍多久,他说,但我知道,忍着不做事,和忍着做大事,是两回事。
陈老大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走了。
走到门口时,竹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壶茶站在外面。
她二十出头,扎着一条粗辫子,衣裳素净,手上有一层薄茧——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她不看来人,低着头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但她在门槛边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陈老大,是因为她瞥见了桌上的海图。那张手绘的帕古德港海域图,标着水深、潮汐、暗礁,还有几个用红墨圈出来的位置。
她看了两息,然后走了。
陈老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面,没有说话。那是他女儿,陈婉儿。他没向朱慈炯介绍,朱慈炯也没问。
但朱慈炯注意到了她看海图的眼神——不是好奇,是在读。
走出营地的时候,陈老大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三百人的帐篷排列整齐,壕沟围栏像模像样,岗哨站在高处,月光下能看到他腰间的刀。
这不是逃难的,这是一支等着打仗的兵。
陈老大回到陈记,一夜没睡。
周德昌第二天来报:老爷,盯着他们的第四天了。那帮人训练有素,口风紧,问什么都说是逃难来的。但有一个细节——他们扎营、列队、挖壕沟的方式,不是水手的路数,是正经军的路数。
正经军?陈老大三角眼一眯。
福建的明军残部。周德昌说,但他们跟的那个头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像是军中将领。将领哪有这么年轻的?
陈老大手里的菩提子转得飞快。
少年、好船、好兵、三万两白银、会西班牙语、知道王室敕令——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轮廓,但还不敢确认。
继续盯。他说,但盯紧了别打草惊蛇。
那三天里,朱慈炯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刘大锤带着十个士兵去了北边的盐田。
那片盐田在一条无人小溪的入海口,退潮时露出一片滩涂,日头一晒就是粗盐。西班牙人不屑于晒,华人不知道怎么晒。但朱慈炯知道——他脑子里有这些东西。盐田的位置、潮汐的规律、晒盐的工艺,全在他脑子里。从哪来的,他不解释。
三天后,刘大锤带回了第一批粗盐。品质不高,但能吃。
这意味着什么?王安不懂。
意味着我们不用花银子向西班牙人买盐了。朱慈炯说,一石盐在马尼拉卖三文,运到北边卖十五文。我们一个月光盐钱就省下二十两。省下的就是赚的。
第二件,是他去了林村长的村子,挨家挨户问了渔民一个问题:你们一年打多少鱼?卖到哪里?
渔民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朱慈炯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听了一个时辰,全部记在脑子里。
他发现了一件事:帕古德港的渔民打到的鱼,只能卖给陈记的收购船,因为只有陈记的船会来这里。陈记的收购价是每筐鱼干两文,运到马尼拉卖二十文。中间十倍的差价,全被陈记吃了。
渔民不傻,但他们没有别的渠道。陈记是北吕宋唯一跟马尼拉有贸易线的华商,渔民想自己运鱼去马尼拉?没有通行证,西班牙人的关卡过不了。
朱慈炯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他现在不会动陈记的蛋糕,但将来会。
第三天傍晚,西班牙军官说的三天期限到了。税务官带着十几个士兵又来了,气势汹汹准备抓人。
但渔民们凑了银子——准确说,是朱慈炯借给林村长五十两,让他以村民自筹的名义交了。
税务官数了银子,哼了一声,走了。
鞭子白抽了,但朱慈炯知道,这不是结束。西班牙人下个月还会来,下下个月也会来。只要华人还在西班牙人的地盘上,鞭子就永远不会停。
殿下,王安问,您为什么不直接帮渔民把税免了?您会洋话,又能引什么敕令——
敕令管不了鞭子。朱慈炯说,我今天能用敕令挡一次,是因为西班牙人还不知道我是谁。等他们知道了我手里有兵有银子,敕令就没用了。
他看着南方马尼拉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
三天后的傍晚,刘大锤匆匆跑来:老大,出事了。
什么事?
营地里少了个人。
朱慈炯一怔:
老钱。那个从福建就跟着的水手头领。刘大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一早说去海边捡贝壳,就没回来。我派人找了一圈,发现他的刀还在帐篷里,人却不见了。
朱慈炯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老钱跑了——跑几个水手他早有心理准备。而是老钱走得太巧了。就在陈老大夜访、西班牙人收税之后。
他知道多少?朱慈炯问。
刘大锤的脸也白了:他知道我们的银子存在哪,知道火药有几桶,还知道……
他没说完,但朱慈炯已经替他说了。
还知道我们不是什么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