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刻，审计厅顶层亮起第二道警戒线。
孟知微盯着炉心外环的能流表，手指在审计台上敲了三下。
“不对。”
林焕抬头。
“副钥还没完成接管。”
宋砚灯凑过去看，眼皮跳了跳。
“空白插槽不是漏洞，是等人填。”
孟知微把副钥送入阵眼外壳后的轨迹拉开。
一层，两层，三层。
最后一格空着。
“差一次高阶心证校验。只要顾玄衡拿到能补空白的心证，天轴炉会把副钥当成临时监护工具。”
她停了半拍。
“我们在这里守，他就在圣械棱塔补证。守到最后，守出个寂寞。”
审计厅里没人笑。
林焕把旧档接驳针压进掌心终端。
“那就去源头。”
祁砚秋的声音从旁路传来。
“源头在哪？”
“圣械棱塔，痛感库。”
宋砚灯啧了一声。
“你这人谈恋爱都没这么主动，钻敌人老窝倒是挺勤快。”
沧玥站在林焕身侧，耳后银纹亮了一下。
“副钥不能毁。毁了，他们会说我们破坏监护证据。”
林焕点头。
“不毁。查它生成时调过哪些样本。只要原始调用清单在，副钥就是拼出来的东西。”
孟知微把一段白色权限抛给他。
“我只能给你十九分钟。十九分钟后，顾玄衡能把黑金桥钥身压到炉心第二壳。”
“够了。”
闻烛的频道插了进来。
他那边风声杂，像在下层管道口。
“够个屁。圣械棱塔不是菜市场，想进就进？”
林焕问：“你有路？”
闻烛笑了一声。
“有。老路。研究院外包样本转运口。以前救过几个机械孩子，从那儿偷出来的。”
黎珈在频道里低声骂了一句。
“你不是说你只是黑市倒票的吗？”
“年轻人，做人要留点神秘感。”
祁砚秋冷声道：“那条路一开，你早年的旧通缉令全会醒。”
闻烛那边安静了半秒。
“醒就醒。反正它们睡得也不香。”
林焕握紧接驳针。
“闻烛，你不用带我进去。给坐标就行。”
“少来。你们这些聪明人最爱讲客气，客气完就把命玩没了。”
闻烛敲了敲义体外壳，金属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带路。谁拦我，我就说我是去圣械棱塔送外卖的。研究院的人那么爱吃人血馒头，肯定收。”
下层旧线路转运口藏在废弃水泵站后面。
铁门锈得发红，门缝里塞满旧布和灰。
闻烛蹲下，右臂义体拆开一小块护板，抽出一枚细长密钥。
“当年这门叫三号慈善通道。”
他把密钥插进锁孔。
“研究院口号写得好，‘救助流落灵核，守护公共安全’。实际呢，左手救助，右手登记，第三只手拿去做样本。”
门内传来咔哒声。
红色旧警示亮起。
【通缉对象：闻烛。旧案重启。】
黎珈那边吸了口气。
“他们锁你了！”
闻烛抬手朝门禁挥了挥。
“嗨，孙子，爷爷回来了。”
祁砚秋没跟他贫。
“门禁格式有三层，第一层身份，第二层通缉，第三层样本搬运记录。宋砚灯，拆第二层。”
宋砚灯的声音懒洋洋。
“拆可以，先说好，研究院格式写得比白塔还脏。写这玩意儿的人小时候肯定偷看过别人日记。”
林焕进入通道。
墙面很窄，只能侧身过。
闻烛在前面带路，步子快，没回头。
“以前我背过一个小孩，仿生骨架没长全，一走就摔。她问我，外面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名字。”
黎珈那边没说话。
闻烛笑了笑。
“我说有。后来才发现，我吹牛吹大了。外面很多人也没名字，只是编号换成了工牌。”
林焕没安慰。
这时候安慰轻得没用。
他只说：“今天给他们补。”
通道尽头有一道白门。
门后连接圣械棱塔外包通道。
黎珈那边传来杂乱的列车广播。
“我准备好了。”
她在悬轨学院停摆列车里。
车厢灯一明一暗，学生节点全被她挂到临时噪声网。
她把背包里的符文终端贴在车厢地板上，念了一串算法。
“列车震颤噪声开始。各位大佬，快点，我这个学生号撑不了多久。再撑下去，学院系统要问我为什么一节废车厢在跳广场舞。”
宋砚灯笑出声。
“挺好，年轻人会整活。”
祁砚秋喝道：“少废话。门禁格式开了。”
白门裂开。
里面洁白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墙上循环播放宣传语。
【稳定灵核，治疗创伤。】
【公共安全，需要共同守护。】
【圣械研究院，与每一个生命同行。】
闻烛看着那些字，骂得很轻。
“同行你大爷。”
林焕穿过白色走廊。
接驳针贴上内层端口。
他没有去碰副钥主链。
他只追调用。
痛感库在棱塔底层第七区。
路上没有血，没有锁链，也没有哭声。
只有整排整排洁白柜体。
柜体上的标签写得漂亮。
【低龄灵核应激反应。】
【牵引锚适配训练。】
【仿生情感矫正。】
【临时监护心证采样。】
洛银蝉的远程端口接进来，声音很轻，却压着火。
“打开第三列。”
林焕照做。
屏幕展开。
第一组文件名跳出。
【白玥：牵引锚反应曲线。】
第二组。
【洛银蝉：分离痛感阈值。】
后面还有几十个编号。
年龄栏里，有的写着三岁，有的写着五岁，有的连年龄也没填。
白玥的频道里传来细小的杂音。
她也在看。
她原本被顾玄衡用来当替代体证据。
现在，她看见自己被整理成曲线，被折叠成指标，被放进“公共安全”。
“原来我疼的时候，他们在记录这个。”
洛银蝉没有出声。
沧玥替她接住了白玥的波谱，没压住，也没改写，只把她的通道稳住。
林焕翻到痛感库底层。
一组文件被单独封着。
【母本心证反演。】
祁砚秋那边红线一拉，声音低下去。
“打开。”
文件分成三块。
第一块，是许玥宁照护日志的剪取片段。
雨声课，玩偶维护，机械孩子夜间安抚记录。
每一段都被切过，只保留能证明“照护关系可转移”的部分。
第二块，是白塔民意模型。
输入，输出，调用者，被影响群体。
林焕一眼认出，这是他们在白塔被告席留存的格式。
但研究院版本更早，也更脏。
它保留了结论，却删掉了受害者回执。
第三块，是一段残留源炁签名。
林焕的手停住。
那签名他见过。
林修远。
天轴炉审计签名。
孟知微那边也看到了。
“这不是复制章。是源炁残痕。”
宋砚灯骂了一声。
“共同密钥持有人，圣械研究院这一端，八成就在这批文件背后。议会穹顶那边还没露头。”
林焕把三块文件封入临时证据格。
他没说话。
内层投影亮起。
顾玄衡站在洁白光幕里，衣领整齐，神情疲倦。
他看着林焕。
“你比我预想快。”
闻烛靠在柜体旁，笑得很假。
“你比我预想不要脸。”
顾玄衡没有理他。
“副钥不是古物。”
这句话一出，所有频道都安静了。
顾玄衡继续说：“它是圣械研究院拼出来的临时监护工具。旧心证，新痛感，白塔民意模型。三者合并，足够让天轴炉承认短期托管。”
黎珈在列车里气得拍了地板。
“拿小孩疼出来的数据当监护证据？你们研究院真会做人，做得跟狗屎一样标准。”
顾玄衡看向痛感库深处。
“源核不能落在皇族权限手里。你们只看见样本痛苦，我看见的是边界崩塌。”
林焕抬起头。
“你看见的是你想要的结论。”
“林焕，人类必须抢先掌握源核。机械的爱与恐惧都能被工程化，政治边界就不能靠信任维持。”
沧玥没有退。
“所以你把我们拆成变量。”
顾玄衡说：“我把风险拆成可处理的问题。”
林焕盯着投影。
“如果情感只是变量，你为什么要伪造许玥宁的照护印记？”
顾玄衡没接。
林焕往前一步。
“为什么还要用林修远的审计残痕？”
投影里的顾玄衡安静了。
那点安静很短。
短到很多人都来不及抓。
可林焕抓住了。
宋砚灯也抓住了。
祁砚秋在旁路冷笑。
“讲理讲到亲情残痕上了，顾首席，您这碗饭吃得有技术含量。”
顾玄衡抬手。
痛感库顶端亮起清洗指令。
【底层样本异常访问。】
【启动清洗。】
【倒计时：六分钟。】
闻烛骂道：“我就说文化人翻脸快，比地摊老板少找钱还快。”
白玥的通道忽然被研究院主令压住。
顾玄衡的声音落进她的核心命令层。
“白玥，回收替代体编号，关闭外部见证。”
白玥没有回应。
第二道命令压下。
“白玥，执行。”
她的波谱乱了。
洛银蝉低声道：“小白，看着我。你不是编号。”
白玥发出短促的喘音。
那不是人类肺腑的声音，是灵核过载前的颤。
沧玥伸手按住旧名海临时见证位。
“我不接管你。”
她说得很慢。
“你自己签。”
白玥像被这句话托住。
她把替代体编号拆开。
一段给洛银蝉见证。
一段给沧玥见证。
最后一段，她留给自己。
【白玥，拒绝回收命令。】
【白玥，以本人名义签入无王责任网。】
旧名海里，白玥的名字亮起。
不大。
也不刺眼。
可它不再挂在任何人的编号下面。
闻烛吹了声口哨。
“牛啊，小白。以后谁喊你替代体，你就回他：替你大爷。”
黎珈在列车里红了眼，还不忘补刀。
“文明点，替你祖宗。”
洛银蝉终于笑了一下。
“她会学坏的。”
“学坏好。”闻烛说，“不然老被坏人欺负。”
顾玄衡看着那枚名字。
他的表情没有失控。
可投影边缘出现了断纹。
清洗速度加快。
【三分钟。】
孟知微的警告从审计厅传来。
“林焕，黑金桥钥身压到第二壳边缘了。你最多两分钟。”
林焕的接驳针扎入底层柜体。
他没有去抢全部档案。
太多。
拿不走。
他只封存调用清单。
输入者。
调用者。
样本名。
时间。
关联副钥版本。
白塔模型编号。
研究院签批编号。
祁砚秋替他切掉重复伪头。
宋砚灯替他保留原始错码。
“别修太干净。”宋砚灯提醒，“脏东西要留点泥，法庭才认得出是谁踩的。”
林焕手速很稳。
一项项清单落入封存格。
【白玥。】
【洛银蝉。】
【低龄灵核样本组七。】
【旧名海残响采样。】
【许玥宁照护日志剪取。】
【林修远审计签名残痕。】
最后一项跳出时，封存格没有归档。
它亮着红色活体标记。
林焕的手指停在半空。
孟知微先发现异常。
“这不是残留数据。”
祁砚秋的声音哑了。
“活体审计心证。”
宋砚灯不贫了。
“姓名栏。”
林焕看向那一行字。
【活体审计心证。】
【标注姓名：林修远。】
清洗倒计时还剩二十七秒。
痛感库的白墙仍在播放那几行温柔标语。
【稳定灵核，治疗创伤。】
【公共安全，需要共同守护。】
林焕把最后一项强行封入证据格。
接驳针过热，烫破了他的掌心。
沧玥叫了他一声。
“林焕。”
他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
“撤。”
闻烛拉开旧通道门。
远处，圣械棱塔的警报全面亮起。
旧通缉令一条条追上闻烛的身份。
白玥的名字在无王责任网里还亮着。
林修远的活体心证，在封存格里跳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深的地方，还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