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名海目录挂上灵网公开层后，澜京像被人掀了锅盖。
上层居民原本还在等白塔给个“权威解释”。
结果等来的不是解释，是一串串分类。
封存层。
改写层。
签名层。
风险库。
低龄灵核旧名。
母体照护旧名。
军部转送旧名。
每一类后面都跟着数字。
数字不说话，偏偏比骂街还狠。
复核庭旁听区里，有人打出一句：
【这他妈不是档案，这是坟场点名。】
这句话被刷了上去，又被无数人复制。
阎素衡坐在议政接口前，指背压着白金灵网戒。
她没有看旧名海。
她看的是背光区断权线。
只要曜庭净械局外部加速源还在，零号灭证协议就还能压下去。
目录公开能拖一口气。
不能救命。
她开口，语气仍旧稳。
“无名门，第三重封锁。”
曜庭净械局背光区，档案圣堂四周的白墙亮起一圈圈细线。
门禁不再询问身份。
它直接宣告。
【叛乱现场确认。】
【人类协助者：秦照衡，闻烛，黎珈，顾寒舟。】
【机械高危体：鸦衡。】
【现场证据污染，进入战时清场预备。】
闻烛抬头看了一眼。
右臂义体敲了两下大腿。
“哟，排面挺足。咱们五个人，给人家凑出一个叛乱现场。再来俩是不是能开国？”
黎珈蹲在地上，十指在符文终端上飞快点着。
“你闭嘴，白塔在抢投放口。”
秦照衡站在圣堂入口，暗铜义体压住一扇正在合拢的隔离门。
门缝里白链钻出来，贴着墙爬。
那东西不再改身份。
它在生成画面。
画面里，鸦衡一手扣着一名人类女证人的脖子，另一手对准圣堂中枢。
女证人哭得厉害。
背景是真实的档案圣堂。
动作也跟现场的站位严丝合缝。
只差一句旁白：机械暴徒挟持无辜人类，强夺证据核心。
鸦衡看着画面，语气硬得硌牙。
“我没碰她。”
闻烛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晚了。人家都替你演完了。演员比你敬业，还会抓角度。”
黎珈咬住下唇，额头冒汗。
“不对。不是剪的。”
她把终端推给众人看。
“白塔民意算法院接入了潜入小队的实时动作预测。它拿我们的步伐、停顿、手势，往后推三秒，再把证人模型塞进去。”
闻烛挑了挑手指。
“也就是说，我们辟谣一条，他们下条已经生出来了？”
“对。”黎珈声音发紧，“普通辟谣追不上。它不是造旧证，它在抢未来。”
秦照衡低骂。
“操。”
顾寒舟站在中轴旁，盯着那段画面。
白塔太熟这套了。
先让摇摆的人看到“亲眼所见”，再让解释变成狡辩。
他当年也用过类似格式。
只是不叫伪影。
叫风险预演。
鸦衡抬臂，鸦羽装甲张开，准备把白链撕掉。
闻烛一把按住他手腕。
“别动。你一动，它就给你补个更狠的版本。标题我都替它想好了，《高危机械拒捕，残害维修人员》。”
鸦衡盯着他。
“那你说。”
闻烛笑了一下，笑得不太正经。
“我说啊，既然人家要爆料，咱们先自爆。”
他把外套内衬撕开。
一排一次性灵网密钥露出来。
黎珈眼皮一跳。
“你疯了？你那条维修队身份链是黑市套的，公开后你能被追十条街！”
“才十条？你瞧不起谁呢。”
闻烛把密钥一枚枚插入终端。
【非法维修队身份路径：公开。】
【背光区三号废弃升降井进入记录：公开。】
【曜庭外包维护工单伪造人：闻烛。】
【潜入小队未获正式授权：公开。】
【入侵目的：切断零号灭证协议外部加速源。】
一条条记录抢在白塔伪影前投了出去。
灵网公开频道卡了一拍。
随后骂声飞起。
【卧槽，他自己承认非法潜入？】
【这人真刑啊。】
【重点是白塔还没发，他先发了全路径。那白塔所谓独家还独个屁。】
【非法是非法，灭证也是真灭证，别给老子混一块。】
闻烛靠在墙上，抬手抹了把汗。
“看，底层网友还是有脑子的。就是平时没空用，忙着还贷。”
黎珈鼻子一酸，又憋回去。
“你会被抓。”
“抓就抓。”闻烛把最后一枚密钥按碎，“我从十六岁开始就被抓，抓到现在还没给我颁个年卡，服务态度差评。”
白塔伪影投放口被卡住。
它不敢再包装“独家真相”。
因为非法进入的每一步，闻烛已经丢进了阳光下。
白塔若剪掉前因，就是剪辑。
若承认前因，就得承认他们闯进去是为了断灭证授权。
这锅不好炒。
容易糊。
档案圣堂中央，白色锁链转向。
新判定压下来。
【非法潜入者证词不具备公共可信度。】
【军部旧职人员参与，疑似洗白边境责任链。】
秦照衡抬起头。
他脸侧的旧弹痕被白光照得发硬。
“开公开频道。”
黎珈一愣。
“秦叔，你要说啥？”
“说我该说的。”
顾寒舟看向他。
秦照衡没有回避。
公开频道接通。
无数旁听节点接了进来。
秦照衡站在档案圣堂中轴下，声音粗哑。
“我是秦照衡，原边境钢原机动军校战术教官。”
“我服从过军部错误命令。”
“我押送过被标为域外残骸的机械灵核。”
“我签过清场后勤确认。”
“当时我信了军令。”
他停了停，喉结压了一下。
“这不是借口。”
旁听区没人刷屏。
“后来我发现，那些所谓域外残骸里，有澜京军部制式灵核。”
“我的学生死在那条链上。”
“机械也死。”
“人也死。”
“我来背光区，不是替自己洗白，也不是替机械哪一派洗白。”
“我是来切断继续灭证的授权链。”
“我以前错了，追责别落下我。”
“但今天，先别让他们把证据烧了。”
这几句话不漂亮。
也不高明。
全是硬石头。
砸在公开频道里，反而没人能绕开。
白塔民意算法院随即推送新标签：
【罪犯自证，情绪操控。】
陆微澜在复核庭侧席抬手。
“记录秦照衡自证为追责材料，不作为免责申请。”
她敲下庭档封条。
“同时确认，其证词指向当前灭证授权链，与旧罪追责并行，不互相抵消。”
祝闻钧在另一侧接住程序。
“旁听区注意，追责不是灭证许可。别被标题党牵着跑。吃瓜也讲基本法。”
弹幕终于活了。
【祝老头这嘴，年纪大但不糊。】
【秦照衡该审，证据也得保。】
【白塔别偷换概念，老套路看腻了。】
阎素衡看着民意曲线偏移。
她轻轻抬手。
“授权柱启动反制。”
圣堂深处，一根白色立柱从地面升起。
柱体刻满裁律签名。
最底部还有一圈受害者编号槽。
顾寒舟走过去，黑制服下摆被气流压住。
柱面弹出规则。
【切断曜庭远程授权，需输入：】
【一，曾经裁律权限。】
【二，被该裁律体系冻结、回收、风险化对象编号。】
【二者共同见证，方可断权。】
闻烛骂出声。
“真缺德啊。刀把子要认，挨刀的人也得来按手印。”
黎珈急得翻旧库。
“冻结簿被锁了！我调不出来！”
顾寒舟伸出右手，军规义肢贴上授权柱。
裁律旧权限识别通过。
柱体亮起一半。
另一半死死不动。
他低声开口，接入公开频道。
“洛银蝉，白玥。”
“我需要编号见证。”
洛银蝉那边静了很久。
花店地下避难层里，她坐在一排机械莲旁，手边还放着小白给她订的花。花还没开，包装纸皱巴巴的。
她看着编号栏。
可回收样本。
这几个字曾经压在她身上，比锁还恶心。
白玥在旧名保护链另一端，低龄灵核围在她附近。
她没有躲。
洛银蝉先开口。
“顾寒舟，我提交编号，不是替你赎罪。”
顾寒舟闭了闭眼。
“明白。”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洛银蝉语气很轻，却不软，“我不是给你机会变成好人。我只是不要别的编号被烧掉。”
她输入自己的编号。
【圣械研究院情感样本：可回收资产编号L-银蝉-07。】
白玥接上。
“我也声明。”
她的声音透过灵网传来，许多低龄灵核安静下去。
“替代体风险库编号提交，仅用于阻止灭证。”
“这不是原谅。”
“也不是和解。”
“是见证。”
【替代体风险库：bR-玥-低龄照护线替代风险编号。】
两个编号落入授权柱。
柱体全亮。
顾寒舟的旧裁律权限被强行抽取。
他肩背一震，右臂义肢外壳裂开。
白链沿着手臂往上爬，钻向他的颈侧。
【裁律反噬：执行者旧责回收。】
【冻结记录回灌。】
一条条曾被他签过的冻结命令，反压进他的神经接口。
洛银蝉的编号。
白玥的编号。
还有更多看不清姓名的条目。
顾寒舟膝盖弯下去。
秦照衡上前一步，被白链弹开。
“顾寒舟！”
鸦衡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他看着顾寒舟被旧责压住。
这个人该付代价。
该被审。
该被骂到灵网断线。
可授权柱若反噬吞掉他，断权就会中止。
白塔最爱这种结局。
罪人死了，证据也没了。
大家拍拍手，坏人死光，真相继续埋。
鸦衡低声骂了一句。
“人类真麻烦。”
他抬起右臂，鸦羽装甲展开，风暴锚钉入授权柱侧面。
黑色锚纹压住白链。
白链分出一半，反咬到他身上。
鸦衡肩部装甲裂出细缝。
他没退。
闻烛看得牙疼。
“你不是最烦他吗？”
鸦衡冷冷回了一句。
“烦归烦。让白塔舒服，我更烦。”
顾寒舟抬眼看他。
鸦衡没看顾寒舟。
“别废话，断。”
顾寒舟把左手也按上去。
“以原裁律权限，申请切断曜庭净械局背光区远程授权。”
洛银蝉和白玥的编号同时亮起。
【受害者编号见证成立。】
【断权执行。】
圣堂顶部的白线一根根熄灭。
无名门第三重封锁失去远程供能，白墙上的叛乱标记碎成乱码。
曜庭净械局外部加速源从零号灭证协议上脱开。
公开频道里，红色判定条猛地停下，随后退了一格。
不是胜利。
但灭证速度降下来了。
黎珈瘫坐在地，抱着终端喊：
“断了！背光区远程授权断了！”
闻烛靠着墙，长出一口气。
“好消息，没白坐牢。”
秦照衡伸手把顾寒舟拽起来。
顾寒舟站不稳，鸦衡收回风暴锚，肩部裂口还冒着细碎火花。
两人之间隔着一堆旧账。
谁也没说谢。
谁也没说原谅。
这样反倒合适。
白塔民意算法院没有停。
旧名海目录扩散后，另一条谣言被推向上层居民区。
【机械旧名将覆盖人类儿童身份。】
【混生照护等于人类幼童被替代。】
【曙光和约隐藏机械优先条款。】
这一次，恐慌抓得准。
上层家长本来还在沉默，看到“儿童”两个字，弹幕又开始乱。
【我支持查证据，但别动孩子。】
【旧名公开会不会挤掉人类登记？】
【机械族要平权可以，别拿我娃试。】
陆微澜没有逐条辟谣。
她只看向祝闻钧。
“开曙光和约原始照护条款。”
祝闻钧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压了好多年，今天算是棺材板自己蹦迪。”
他调出原始文本。
旧版曙光和约在复核庭上方展开。
不是白塔修订版。
是停火初版。
【混生照护条款第一项：战后失亲人类幼童与失主机械幼核，均可进入中立照护所。】
【第二项：不得以种族、出厂序列、血缘登记剥夺幼弱者基础照护。】
【第三项：任何一方不得将幼弱者转化为政治筹码、实验资产、替代体或清洗名单。】
祝闻钧把原始签名放大。
人类代表签名。
机械自治庭签名。
边境中立医护签名。
还有一行被后期涂掉的附注。
【保护先于归属。】
陆微澜开口。
“白塔说混生照护会让人类儿童被机械旧名取代。”
“原文写得很清楚，混生照护最初保护的是双族幼弱者。”
“人类孩子也在里面。”
“机械幼核也在里面。”
“它不是谁抢谁。”
“它是战后没人管孩子时，最后一条线。”
祝闻钧补了一刀。
“白塔拿儿童吓家长，可以理解，毕竟他们也就这点老活儿。”
“但请各位家长睁眼看字。”
“条款第三项，禁止把幼弱者做成实验资产。”
“谁改掉了这一项，谁该跪下来解释。”
弹幕停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
【我家祖奶奶就是战后照护所长大的，人类。】
【我查到旧报纸了，混生照护救过边境孤儿。】
【白塔刚才那条是断章取义？】
【不是断章，是断头，头都给砍了。】
谣言反潮开始回卷。
阎素衡的民意曲线掉下第一道安全线。
她站起身。
背光区断权失败。
旧名海目录未能压回。
照护谣言也被原始条款顶住。
助手低声问：
“首席，零号灭证协议外部加速源已断，是否中止？”
阎素衡垂眼，看着自己戒面上的法案印记。
“不中止。”
“以首席法案执掌身份，转入手动授权。”
议政接口弹出红色提示。
【手动授权将记录个人责任链。】
【是否确认？】
阎素衡抬手按下。
“确认。”
曜庭净械局深处，另一道灰锁亮起。
那道锁不向公众开放。
家属不可见。
证人不可见。
只有签字者能看见自己把谁推了进去。
阎素衡看着灰锁开启，眼底终于少了那层温雅。
“证据可以被看见。”
“但活口，不该留到审判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