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素衡没有答。
庭顶的战时红框跳了三下。
第一下，提示她确认。
第二下，提示复核庭记录锁定。
第三下，弹出一行新字。
战时清场程序，第二阶段已启用。
林焕站在天轴炉主井审计位前，手指停在旧档接驳针上。
陆微澜那边还在等阎素衡回话。
可曜庭净械局已经换了打法。
它不跟你争“是不是本人签名”。
它开始杀证据。
孟知微的炉心监测先跳红。
“下层避难通道出现清场无人机。”
“中层医疗能源网也有。”
“它们打的是污染隔离旗号。”
林焕把列表拉开。
第一批高危共鸣隔离对象。
白玥。
旧名链作证低龄灵核，三十七名。
沉眠胚型，三具。
混合意识未完成样本，列入静默转移。
林焕指背绷了一下。
这份名单里，没有沧玥的名字。
没有洛银蝉。
没有机械外环骨干。
阎素衡太会挑了。
她先挑不会说话的，挑跑不动的，挑一害怕就会缩成团的。
等这些名字被装进静默隔离舱，活体签名就算砸到全城人面前，也会变成一串干巴巴的程序罪名。
没有哭声。
没有手。
没有“我叫白玥”。
那就轻了。
林焕把名单转给闻烛和黎珈。
“原文发。”
闻烛那头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发原文？不打码？林焕，你这是把孩子们名字贴墙上。”
“阎素衡已经贴了。”
林焕说。
“我们不贴，居民只会听见高危共鸣四个字。”
“他们会以为无人机拖走的是炸弹。”
“发。”
黎珈咬着字回：“收到。妈的，谁家炸弹还会在花店订小白菊啊。”
闻烛笑了一声，笑得发干。
“行，今天让澜京大伙儿开开眼。”
“高危对象，身高一米二，爱吃甜米糕，睡觉怕黑。”
“曜庭净械局真他妈出息了。”
下层避难通道。
一排清场无人机从顶轨滑进来，白色壳体上印着曜庭净械局标章。
广播很温柔。
“为保护平民免受高危共鸣污染，请避难人员退至黄线后。”
“隔离对象将转入静默舱接受医疗观察。”
“请勿阻拦公务。”
黄线前，两个机械孩童抱在一起。
他们头顶的临时灵核识别牌发着红光。
旁边的人退了半步。
有人抱着孩子躲到墙边。
有人低声骂：“高危？这俩小不点能高危到哪去？”
另一个大叔压着嗓门：“你别乱说，净械局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无人机伸出抓取臂。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
她的发音模块旧了，说话有卡顿。
“我没有污染。”
“我昨天作证。”
“我说旧名。”
抓取臂停在她肩前。
通道壁上的公共屏忽然亮了。
闻烛把名单原文投了上去。
高危共鸣隔离对象：白玥。
高危共鸣隔离对象：小栀，旧名链第十二见证位。
高危共鸣隔离对象：阿衡，旧名链第二十一见证位。
后面附着旧名链公开证言摘要。
“我原名不叫编号。”
“研究院阿姨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我记得有人给我缝过红扣子。”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卖热汤的老婶把锅盖往地上一扣。
“我就问一句。”
“这娃犯了啥罪？”
无人机广播重播。
“请勿阻拦公务。”
老婶往黄线前一站。
“少拿公务吓唬我。我儿子在井下修管道，天天公务，工资还拖三个月。”
“你说她污染，污染哪了？”
“把条文念出来。”
旁边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还在怕。
可那个小女孩把红扣子从衣兜里摸出来，攥在掌心。
“我不想睡静默舱。”
她说。
这句话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一个搬运工骂了句脏话，也站了过去。
“先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反正我这烂命也没上层贵。”
无人机的黄灯转红。
可它没有开火。
因为黎珈把现场画面推入了全城旁听频道。
弹幕一样的民用回执刷满边栏。
“这就是高危？”
“净械局你们脑子被门夹了？”
“保护平民免受污染，先抓平民孩子？”
“别他妈装文明人，说明白，旧名作证是不是死罪？”
中层医疗能源网。
这里更乱。
病床、应急电缆、灵核稳定器，全堆在走廊两侧。
清场队穿着白色隔离服，推着三台静默隔离舱。
舱壁很厚。
没有窗。
护士长拦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输液夹。
“这三个胚型不能动。”
“能源桥还接着。”
清场队长念文件。
“混合意识样本存在失控风险。”
“按战时条款转入独立隔离。”
护士长冷笑。
“你把医疗词儿念得挺顺。”
“它们现在连自主呼吸都靠能源桥。”
“你们转运？转你大爷。”
清场队长抬手。
“拒不配合，按扰乱战时秩序处理。”
护士长把胸牌扯下来，拍在他面罩上。
“处理。”
“我干了二十年，见过真感染，见过假报告，没见过你们这种拿保温箱当犯人的。”
旁边一名实习医生腿都发抖，还是把病历终端举起来。
“公开频道已经连上。”
“你们要切能源桥，我读倒计时。”
“十。”
清场队长的手停在能源阀前。
“九。”
走廊里有病人家属站起来。
“八。”
有人骂：“你们今天敢拔，明天就敢拔我爸的管。”
“七。”
清场队背后的无人机开始请求上层授权。
授权没有下来。
因为复核庭内，阎素衡的回答仍被卡在“是”或“否”之前。
她若承认活体签名，第二阶段清场就是知情灭证。
她若否认，闭门延续会议里那套活体签名池就保不住。
林焕把天轴炉审计频道切到庭内。
“阎素衡议员，你可以继续拖。”
“但你的清场队正在给复核庭补证。”
“他们每伸一次机械臂，都是在替你解释那句已阅，维持清场。”
陆微澜站在审判位前，低头看了一眼新增记录。
她没有逼问更狠的话。
她只说：“记录员，追加第二阶段名单下发时间。”
“追加清场执行现场。”
“追加隔离对象身份。”
“低龄旧名作证者。”
“研究院沉眠胚型。”
“白玥。”
阎素衡终于开口。
“复核庭不得被情绪绑架。”
林焕接话。
“那就别讲情绪。”
“讲来源。”
“这份高危名单从哪来的？”
乙七井缓冲阵列内。
洛银蝉坐在旧名链支点旁，手掌按着阵列边缘。
一串低龄灵核的波动乱成一团。
害怕最先传来。
然后是疑惑。
他们刚学会说旧名。
还没学会怎么面对“清除”。
白玥站在阵列中央。
她的投影比前几天稳了不少，裙角边缘不再散。
公共屏把名单同步进来时，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白玥没有说话。
洛银蝉看向她。
“小白。”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们还是要丢掉我。”
洛银蝉语气放轻。
“不是丢掉。”
“是封口。”
白玥抬头。
“那也差不多。”
“研究院以前说我是不完整记录。”
“净械局现在说我是高危共鸣。”
“换个好听词，干的活都一样。”
旧名链里，有孩子开始哭。
灵核哭起来没有眼泪，只会让阵列一明一暗。
白玥走到支点前，把自己的证言标记拖出来。
她动作生疏，却很稳。
“洛姐姐，第一枚异议备份还能绑定吗？”
洛银蝉怔了一下。
“能，但那是研究院无名反对者留下的。”
“你要绑自己身上，就等于承认你是那份遗言的承载体。”
白玥点头。
“我本来就是。”
“以前我怕他们说我是工具。”
“现在不怕了。”
“工具不会说不。”
“我会。”
她把自己的自主证言接上第一枚异议备份。
阵列弹出警告。
绑定后，证言主体不可再被降格为无主样本。
白玥逐字读出声明。
“我是白玥。”
“我承载圣械研究院无名反对者遗言。”
“我见证低龄旧名模型被盗用。”
“我见证异议备份未失效。”
“若议会清除我，请在公开记录中写明。”
“清除对象不是污染源。”
“是反对者遗言承载体。”
洛银蝉把手按在阵列上，替她封签。
旧名链稳住了。
那些孩子听见白玥的名字，跟着报出自己的旧名。
一个接一个。
不齐。
有卡顿。
有错音。
可每个名字都落进公开审计频道。
沧玥从另一端接入见证位。
她没有用皇族权限压住链路，只把自己的位置放到白玥旁边。
同等见证位。
不是保护者压被保护者。
是生命挨着生命。
“我叫沧玥。”
“我见证白玥不是无主样本。”
“我见证低龄旧名链每一个名字都有主体。”
“谁要清场，就对着这些名字下令。”
阵列外，洛银蝉低声骂了一句。
“让他们念。”
“别老躲在高危两个字后头装大尾巴狼。”
圣械研究院残留频道忽然接入。
顾玄衡的身份针亮起。
他没有寒暄。
“白玥可按封存协议转移至研究院旧库。”
“我能开临时保护槽。”
“净械局无权进入。”
闻烛在外线骂：“哟，狼窝给兔子开单间，听着还挺贴心。”
顾玄衡没回他。
他只对林焕说：“林焕，清场队已经启动。转移白玥，是当前最稳方案。”
林焕看着研究院频道。
“你愿意公开完整链路吗？”
顾玄衡停了两秒。
“哪条？”
“圣械研究院参与低龄旧名模型盗用。”
“样本风险库共享给曜庭净械局。”
“白玥被列为优先隔离对象的评估来源。”
“还有三具沉眠胚型为什么出现在清场名单。”
顾玄衡的频道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难受。
不是没话。
是话太多，任何一句都能把研究院钉在墙上。
白玥先开口。
“顾审定官。”
“你救我一次，然后把我放回库里。”
“下次谁来开库门？”
顾玄衡没有答。
白玥继续说：“我不回去。”
“我就在公开频道。”
“他们要抓，就让全城看见。”
顾玄衡的呼吸声透过频道传出。
他终究提交了文件。
不是完整链路。
但够了。
圣械研究院封存协议，旧名模型样本风险库，权限共享记录。
曜庭净械局读取端口，战时清场程序调用标记。
白玥编号，低龄灵核旧名链编号，三具沉眠胚型编号，全在同一个库里。
文件底部有一段签批说明。
共享目的：公共安全评估。
调用目的：高危共鸣隔离。
林焕把封存协议展开。
“阎素衡议员。”
“你刚才说复核庭不得被情绪绑架。”
“好。”
“现在是数据库。”
“名单不是战场临时识别。”
“不是无人机现场误判。”
“它来自圣械研究院和曜庭净械局共用样本风险库。”
陆微澜接上：“记录员，标注。”
“第二阶段清场并非随机防疫。”
“而是按既有样本库清除证据主体。”
阎素衡的手按在议席边缘。
她仍然保持着议员该有的仪态。
可她身后的闭门延续会议光标，一个接一个变灰。
活体签名池开始掉线。
有议员撤回授权。
有议员切断延续会接入。
还有人直接提交免责声明，声称本人未阅读第二阶段名单。
这套池子，原本替所有人分担责任。
现在成了拖人下水的网。
谁还敢挂在上面？
宋砚灯在侧线笑出声。
“活体签名池崩了。”
“他们跑得真快，鞋都不要了。”
祝闻钧在复核席上翻看新增记录，表情难看。
他终于明白，林焕不是只想钉阎素衡一个人。
林焕要钉那套“大家都签了，所以没人负责”的鬼东西。
全城公开频道被林焕接管了三十秒。
三十秒很短。
够用。
第一屏，顾寒舟取出的活体签名片段。
已阅。
维持清场。
第二屏，战时清场第二阶段名单。
白玥。
低龄旧名链作证者。
沉眠胚型。
第三屏，圣械研究院与曜庭净械局共用样本风险库调用记录。
同源编号。
同库读取。
同一批对象。
林焕没有煽情。
他把三块证据并排摆着。
“澜京居民。”
“你们刚才听见的高危共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危险。”
“是数据库里早就标好的名字。”
“你们刚才看见的静默隔离舱，也不是医疗保护。”
“是证人消失流程。”
“阎素衡签了已阅，维持清场。”
“净械局下发名单。”
“研究院提供样本库。”
“现在，清场队要带走孩子、白玥、还没醒来的胚型。”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安全。”
下层避难通道里，老婶抬头看完三屏，冲无人机啐了一口。
“安全你奶奶个腿。”
“我们穷是穷，不是瞎。”
搬运工们把黄线踩烂。
孩子被护在身后。
中层医疗能源网，护士长把能源桥重新锁上，实习医生读到“一”时，走廊两边全是举起的病历终端。
每一块屏都在录。
每一块屏都在上传。
清场队长收到了撤回待命的指令。
他不敢动。
因为全城都在盯着那三具保温舱。
乙七井里，白玥的证言绑定完成。
第一枚异议备份的封签亮起。
低龄旧名链跟着亮。
沧玥站在同等见证位上，抬手牵住那条链路。
这回，不是皇族赦免谁。
不是上层批准谁活。
是一个个具体名字，把“高危”这个大帽子顶了回去。
复核庭内，阎素衡终于抬头。
她第一次没有马上找到合适的话。
林焕把最后一份公开记录推入庭顶。
“阎素衡议员。”
“你可以继续谈秩序。”
“但清场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已经完成自主证言。”
“她叫白玥。”
“她不是风险项。”
“她是被你们清除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