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医院院首跪伏在地，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近日朝堂之上便隐隐流传着流言，北漠敌国国师夜观星象，频频提及神族降世的谶语，朝中不少官员私下人心惶惶，只是消息被刻意压下，尚未传入皇帝耳中。御书房内，皇帝此刻全然不知边境的暗流，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的三人身上。
皇帝死死地盯着院首，手中的茶盏被捏得“咔嚓”作响，茶水溢出，打湿了明黄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说清楚点！”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什么叫脉象洪大如龙，深不可测？朕问你，朕的孙儿到底怎么了？”
院首浑身一颤，袖口底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袖角一闪而过一枚外人难以察觉的暗色玄铁令牌边角——方才入宫之前，有人暗中拦住过他，给他许诺高官厚禄，也塞下了死亡的威胁。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无辜的天玄羽，又看了看气场强大的萧影和萧冷玉，咽了口唾沫。
“回……回禀陛下……”院首的声音都在发抖，“经过微臣仔细诊断，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以及小皇孙……他们好像都失去了对皇室的记忆。”
“失去了记忆？”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你是说失忆症？”
“不仅仅是失忆那么简单。”院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们的脑海中，关于皇室的一切记忆，仿佛……仿佛被人硬生生地给掏空了！没有了对这里的任何记忆，甚至连情感连接都被切断了。所以，他们才会不认识陛下，不认识亲人。”
“掏空了？”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恐。
“记忆被掏空了，是什么意思？没记忆！是被人害的吗？”
院首把头磕得砰砰响，方才那枚令牌还硌在他的手腕，逼迫着他继续往下说：“确实！确实是有人在幕后加害！这种手段极其阴毒，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搜魂术’或者是某种邪门的巫蛊之术。只有这种霸道的手段，才能将人的记忆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说到这，院首抬起头，一脸悲戚地看着皇帝：“只是这记忆乃是人之根本，如今被残害至此，根基受损……恐怕……”
“恐怕什么？！”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恐怕真是……大限将至啊！”院首哭丧着脸，大声喊道，“陛下，节哀啊！”
“节哀？！”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御书房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皇帝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院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活不久了？”
院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边是幕后之人的死亡胁迫，一边是治不好就要落得的欺君诛族大罪，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陛下，记忆被掏空，神魂无主。他们现在就像是一具具空壳，虽然还能走能动，但随时可能……随时可能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啊！”
院首越说越投入，眼泪都快挤出来了：“陛下，看运气吧。也许运气会好一些呢？能撑个三天五天……但若是运气不好，恐怕今晚……今晚就……”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不停地磕头：“陛下节哀！陛下节哀啊！”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站在旁边的天玄羽嘴角疯狂抽搐，他看了一眼萧冷玉，发现这位三哥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至于萧影，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目光锐利，已经捕捉到方才院首袖间一闪而过的异样金属光泽，周遭的空气温度明显下降了好几度。
“那个……”天玄羽实在忍不住了，举起手弱弱地说道，“老头，你是不是诊断错了？我感觉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怎么就今晚要挂了？”
“闭嘴！”皇帝猛地转过头，眼圈通红地瞪了天玄羽一眼，随后又看向院首，声音颤抖，“太医，真的……真的没救了吗？朕富有四海，难道连朕的儿孙都保不住吗？”
院首哭丧着脸：“陛下，臣无能为力啊！这是神魂之伤，非人力可为。除非……除非有传说中的仙丹妙药，否则……”
“仙丹妙药……”皇帝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疯狂，“对！仙丹！朕记得国库深处还有一颗先皇留下的‘九转还魂丹’！快！快取来！”
“不可啊陛下！”旁边另一个胆子大的太医急忙劝阻，“小皇孙现在的身体极其虚弱，若是服下那等霸道的神药，恐怕会直接爆体而亡啊！那就是加速死亡啊！”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一腔求生的希望被狠狠击碎，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颓然地靠在龙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三个被判定为“绝症”的人，心底的悲痛一层层翻涌上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萧冷玉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那个哭天抢地的院首：“你说我们活不久了？”
院首被萧冷玉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根据脉象……确实如此……”
“荒谬。”萧冷玉冷哼一声，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虽然极其微弱，但足以让这个凡人太医窒息。
“三弟，不可动怒。”萧影伸手拦住了萧冷玉，他方才已经把院首的异常尽收眼底，心中疑窦丛生。他走到皇帝面前，神色平静得有些诡异，“父皇，既然太医说我们记忆被掏空，那不如……让我们自己试试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皇帝抬起头，在无边绝望里抓住一丝微弱希冀，眼眶泛红：“影儿，你……你能想起来？”
萧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或许，看到某些东西，记忆就会回来。比如……父皇您的眼泪？”
皇帝一愣，积压许久的悲恸再也绷不住，当即老泪纵横：“朕哭！朕这就哭！”
看着堂堂一国之君为了几个被断定将死之人哭得像个孩子，天玄羽实在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天玄羽摆了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头，你别哭了。其实……我们可能只是忘了怎么哭而已。你看，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懂什么！”皇帝怒喝道，满心都被太医的断语困住，“太医说了，你们这是回光返照！回光返照懂不懂！就是死前的征兆！”
天玄羽：“……”
他转头看向萧影，用眼神询问：大哥，这戏还演吗？再演下去，这老头真要把国库里的宝贝都搬出来给我们陪葬了。
萧影微微摇了摇头，传音入密：再等等。方才我看见院首袖中有异样令牌，此事绝非简单误诊。这凡人的皇帝虽然糊涂，但对“亲情”的执念极深。这种执念，或许是我们解开这具身体身世之谜的关键。而且……我也想看看，这太医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人指使。
天玄羽心中一动。
是啊，一个小小的太医院院首，怎么可能敢在皇帝面前信口雌黄，诅咒皇子皇孙？除非……有人希望他们死，或者希望皇帝大乱。而之前零星听闻的北漠流言，此刻也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父皇，”萧影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既然太医说我们时日无多，那不如……让我们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好好陪陪您吧。”
皇帝闻言，更是悲痛欲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过来，想要抱住萧影：“好孩子！好孩子啊！朕的苦命儿啊！”
萧影身形一闪，巧妙地避开了皇帝的拥抱，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我很虚弱但我很孝顺”的表情：“父皇，儿臣现在身体虚弱，受不住您的热情。不如……您先给我们讲讲，我们以前在宫里，都干过什么坏事？”
皇帝被悲伤裹挟，心绪顺着话语自然偏移，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陷入过往回忆：“坏事？你们三个混世魔王干的坏事还少吗？就说上个月，你们把御花园的锦鲤都捞起来烤了吃，还说是为了给朕祈福……”
天玄羽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烤锦鲤？这原主也是个狠人啊。”
就在这时，宫外远处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慌乱的呼喝，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扑御书房，刚好打断闲谈。
“报——！”
一名御林军统领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跪倒在地，额头上全是奔波出来的冷汗：“陛下！不好了！边境急报，敌国大军压境！北漠连日调兵，之前那些压下的星象谶语全部应验，他们扬言……扬言要我朝交出‘天命之人’，否则就踏平皇城！”
皇帝脸色骤然剧变，方才的儿女情长瞬间被家国危局冲散：“天命之人？什么天命之人？”
统领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御书房内的三人，颤声道：“他们说……他们说，太子、三皇子和皇孙身上，有他们国师感应到的‘神族气息’！若是不交出来，就要……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血祭皇城，鸡犬不留！”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线索在此刻全部扣合：院首背后的势力、北漠敌国的觊觎、三人身上特殊的神族血脉，全部串到一处。
天玄羽、萧影、萧冷玉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寒芒。
看来，这“失忆”的戏码还没演完，真正的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神族气息……”天玄羽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我们的身份，瞒不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