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下，把初祖手稿残篇的誊抄本从抽屉最深处拿出来。
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的，残篇的最后一句：“有古频存焉，非吾所创，莫知其源。若”墨渍从这里开始，后面全部被盖住了。
他把手指放在“若”字上，若什么？若听到？若遇到？若被唤醒？她不知道，但初祖在分离前夕写下这个“若”字，说明他已经料到了这一天。
他料到了，但他来不及写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临安城的午钟响了，赵明远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他正带着三十年前那颗蛋里的墨鳞往北飞，翼尖鳞片的搏动每十次漏一拍，漏掉的那一拍被一种比初祖还古老的频率填满。
夔州在西北方向，北境冰崖在夔州的北面，老龙背裂谷在冰崖的更北面。
而铁牙部的大帐，就在老龙背的北口。那是一个二十三岁的草原可汗。
他的名字叫哈丹巴特尔，在契丹语里的意思是：山峰上的铁。
龙脉核心的位置，在地图上没有一个准确的点，它不是一座山、一条河、一个峡谷，而是一段活着的地层，老龙背裂谷是它裸露在地表的部分，像龙脊拱出地面，真正的核心在裂谷深处，嵌在地壳的褶皱里，随龙脉的搏动微微起伏，不是地壳运动，是龙脉自己在呼吸，每年隆起一指，沉降半指，十二年一个周期，赵明远量过，用他虎口的旧疤比着石壁上的刻度，数字纹丝合缝。
他上次站在这里，是带着黑汛盟的符九来改初祖协议，那一次龙脉核心周围的冰层融化了一半，露出冰下的古老石刻，初祖分离前的最后一幅壁画，人龙并肩，旁边一行字：“后来者续。”
他记得墨鳞用翼尖把那粒从明州废盐场铁门上剥下的盐晶嵌进“续”字的笔画里，盐晶还在，此刻正随着龙脉搏动一明一暗，像一颗嵌在石头里的心脏起搏器。
但今天龙脉核心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围绕核心的老龙有十一条，都是初祖时代遗留下来的古龙种，年龄无法估算，鳞片上的年轮比老槐树的年轮还密。
它们平时趴在核心周围，闭着眼，呼吸极慢，慢到路过的感龙士经常以为它们是石雕。
只有信标搏动异常时它们才睁眼。
上次它们全部睁眼是灰袍人在北境冰崖激活符印网络的那一夜。
此刻它们全部睁着眼睛，十一条龙，二十二只眼睛，瞳孔收成不同宽度的竖线。
最老的那条龙趴在核心正上方，它的鳞片已经不是任何颜色了，是透明的，和墨鳞翼尖蜕变后的鳞片同一种质地。
它的名字是初祖起的，用的是心龙文，人类发不出那个音。
赵明远在心里叫它“老透”，它是龙脉核心的守护者，据说初祖分离时它就已经趴在那里了。
赵明远翻身从墨鳞背上下来，他落地的位置是龙脉核心前方的一块石坪，石坪上刻着同心圆纹路，圆心处有一个竹杖粗细的孔洞。
这是一个古老的定位装置，人站在圆心，龙趴在同心圆外沿，人龙之间的相对角度恰好是初祖公式中“确认彼此存在”的标准几何角度。
赵明远站过无数次这个位置，闭着眼都能踩准圆心，他竹杖点地，偏右三分的磨损落在圆心孔洞边缘，没有进去，差了一分，不是他偏了，是石坪变了。
十二年的地壳呼吸，让圆心孔洞往北偏移了一分，他把竹杖挪了一分，杖尾落入孔洞，严丝合缝，石坪下的机关轻微震动，同心圆纹路从圆心向外逐圈亮起微光，老透的眼皮动了动，这个机关只有在人龙同时站在正确位置时才会触发，赵明远站对了人的位置，龙的位置空着，墨鳞走到同心圆外沿，趴下来，翼尖鳞片搭在龙位的刻度线上，同心圆全部亮起。
龙脉核心的搏动忽然变得清晰，不是声音变大了，是频率变纯了，像一面蒙了灰的锣被擦干净，敲出来的声音还是原来的音高，但每一丝泛音都清清楚楚。
赵明远听到了信标网络的完整搏动：第一拍是正常频率，第二拍到第九拍正常，第十拍漏了，漏掉的那一拍不是沉默，是被替换了。
替换进来的那个频率极低极沉，人耳听不到，但站在同心圆圆心的人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在第十拍时改变了方向，不是从下往上，而是从极远处横向传来，像有人在地平线另一端敲了一下地鼓。
“老透。”赵明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龙脉核心里显得很轻，但老透的耳孔转向了他，老透的耳孔边缘有一圈骨质凸起，像老松树的年轮，每一条凸起代表一千年。“那个古频，初祖听到过，他在手稿里写了：‘有古频存焉，非吾所创，莫知其源。若……’若什么，墨渍盖掉了，我现在需要知道墨渍盖掉的是什么。”
老透没有回答，它的瞳孔收成一条极细的竖线，竖线深处有光，不是反射光，是从瞳孔内部透出来的光。
那是龙族最古老的交流方式，不用频率，不用龙骨共振，用瞳孔里的光。
这种光人类看不到，只有龙能看到。墨鳞看到了。
它从同心圆外沿站起来，翼尖鳞片的搏动忽然变快，不是被干扰，是它在主动调频，把自己的搏动频率调到和老透瞳孔里的光同步，随即转过头，看着赵明远。
“不是话，”墨鳞说。
龙语翻译成人类语言总是很简短，因为龙不区分名词和动词，不区分主语和宾语。“是门，初祖说：古频是门。若听到，推开，然后墨渍，然后没了。”
赵明远把竹杖从圆心孔洞里拔出来，同心圆的光灭了一层，还剩三层亮着。“门？初祖知道古频是一扇门，他听到了，推开了，然后墨渍盖掉了后面的话，不是被谁盖掉的，而是他自己涂掉的，他推开门之后看到了什么，不敢写。”
老透的瞳孔光变了频率，墨鳞同步翻译：“他看到初祖，不是自己，是前面的初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