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后的通道里，一排探照灯猛地亮起来。
阎解放眯起眼睛，手电的光柱往前推，照在通道尽头的墙壁上。
那不是墙。
是一整排黑洞洞的铁罐子，罐子外头包着防腐蜡纸，罐身上刻着日文编号，每个罐子底下都拖着一根铜管，铜管汇集到通道中央，连着一个老式机械钟表盘。
表盘正中央，指针在一格一格地跳。
老马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黄磷燃烧弹。”
他吞了口唾沫，手指头颤抖着指向铁罐子边上那几个玻璃瓶，“还有强腐蚀酸罐，这玩意儿要是炸开，整个库房都得烧成渣。”
赵铁柱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个机械钟，“这玩意儿还在走，是不是定时的？”
“是。”
阎解放蹲下去，手电照在表盘边缘，表盘下头用日文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深，像是专门留给后来人看的。
娄晓娥从后头挤过来，凑到表盘跟前，念出来。
“倒计时二十八分，触发即引爆。”
屋里没人说话。
通道外头，工兵班的人还在往里搬设备，听见这话，全都停下了手。
老马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心全是湿的。
“阎主任，这东西比青龙山那套还狠，机械钟跟化学引信咬在一起，我要是没看错，这下头还藏着黄磷粉末触发器，一旦钟走到头，酸液管就会被撞针击碎，强酸跟黄磷一碰，整个库房连带六十吨金属全得烧成灰。”
赵铁柱啐了一口，“洪老板这孙子，真他娘的绝。”
阎解放没接话，手电的光柱顺着铜管往下移，移到表盘底座，底座边上挂着三根线，红的、蓝的、黄的。
三根线粗细一样，从底座穿进去，连着里头看不见的地方。
工兵班长从后头跑过来，蹲在表盘跟前盯着看了三分钟，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阎主任，这种日军特种复合引信，我只在档案里见过，没拆过实物。”
他用手背抹了把汗，声音发紧，“这玩意儿要是乱动，立马就会触发强酸混合黄磷，六十吨金属全得烧融毁掉。”
“能拆吗？”
“不敢说。”
工兵班长咽了口唾沫，“正常定时炸弹，剪断主电源红线就能解除，可这种复合引信，日本人最爱玩反向触发，你要是剪错了，它不是停下来，是立马炸。”
阎解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所有人，退到安全矿道，把俘虏和伤员也带上。”
赵铁柱愣了一下，“解放哥，你呢？”
“我留下。”
“那我也留下。”
“不用。”
阎解放把对讲机从腰上解下来，塞进赵铁柱手里，“你带人退出去，守在外头，我要是喊你们，你们再进来。”
赵铁柱攥着对讲机，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何雨水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秦淮茹抿着嘴，手指头在腰后的钩针上蹭了两下，也跟着出去了。
工兵班长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阎解放。
“阎主任，我干了一辈子爆破，这种活儿，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你留下也帮不上忙。”
阎解放蹲下去，手电照在表盘上，“老马，你会看机械钟？”
“会一点。”
“那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工兵班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跟着队伍往外走。
矿道里只剩下阎解放和老马两个人。
老马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钳子，递给阎解放。
“阎主任，这玩意儿我只能看，不敢动手，你要是信我，我给你念线路，你来剪。”
“行。”
阎解放接过钳子，蹲在表盘跟前，手电照在那三根线上。
老马拿着手电，凑到表盘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指针。
“红线连着雷管，蓝线连着延时器，黄线是假的，用来迷惑人的。”
“先剪哪根？”
“黄线。”
阎解放把钳子伸进去，夹住黄线，咔嚓一声，黄线断了。
表盘没反应。
老马松了口气，又盯着剩下的两根线。
“接下来是蓝线，这根线最关键，剪错了就完了。”
“我信你。”
阎解放把钳子夹住蓝线，手腕稳稳当当，没有一点颤抖。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
“剪。”
咔嚓一声，蓝线断了。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
老马脸色刷地白了，“不对，还有一根！”
阎解放没说话，手电的光柱往表盘底座下头移，移到底座边缘，照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线。
线的一头连着底座，另一头穿进表盘里头，连着看不见的地方。
“诱杀线。”
阎解放眯起眼睛，“洪老板留的后手，这根线要是碰到了，震动会让撞针提前击碎酸液管。”
老马盯着那根线，手抖得拿不住手电。
“这根线太细了，常规工具根本夹不住，一碰就断，一断就炸。”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跳，一格一格，跳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口上。
地面指挥部里，于莉守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
对讲机里传来阎解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于莉，通知周局，押运队在山脚等着，别进来。”
“解放，你那边……”
“没事，就是碰上点麻烦。”
于莉攥紧了对讲机，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娄晓娥从旁边凑过来，抢过对讲机。
“解放，你把装置上的日文铭文和齿轮咬合规律念给我听，我帮你找破局的法子。”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阎解放的声音。
“外层防爆钢壳，六角螺栓，螺栓底下刻着昭和十八年三月的编号，齿轮是三层咬合，第一层是驱动轮，第二层是缓冲轮，第三层连着撞针。”
娄晓娥拿起祖父的工料簿，翻得哗哗响，手指头在一页页日文记录上飞快地划。
“找到了，这种复合引信，外层钢壳是虚的，真正的核心在第二层缓冲轮下头，你得先把外层卸下来，才能看见诱杀线的连接点。”
“怎么卸？”
“六角螺栓，逆时针拧，拧到底就能卸下来，但是……”
娄晓娥咬了咬嘴唇，“卸下来之后，缓冲轮会失去外层支撑，齿轮转速会加快一倍，倒计时会直接跳到最后两分钟。”
对讲机里又是一阵沉默。
于莉抢过对讲机，嗓子都哑了。
“解放，要不你先出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来不及了。”
阎解放的声音很平静，“娄姐，你接着说，卸下来之后呢？”
娄晓娥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在工料簿上点着。
“卸下来之后，你能看见诱杀线的连接点，连接点在第二层缓冲轮的正下方，是一个铜制弹簧，弹簧连着撞针，你得用最细的工具把弹簧从连接点上挑开，不能剪，一剪就触发。”
“明白了。”
矿道里，阎解放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六角扳手，伸手去拧螺栓。
老马蹲在旁边，手电照着，嘴唇哆嗦着。
螺栓一圈一圈往外退，退到最后一圈，咔嚓一声，外层钢壳掉下来。
表盘上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转速快了一倍。
倒计时从十几分钟跳到了两分钟。
老马脸色惨白，手电都拿不稳了。
阎解放没看表盘，眼睛盯着第二层缓冲轮下头，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诱杀线清清楚楚地挂在铜制弹簧上。
弹簧连着撞针，撞针对准的是强酸玻璃管。
一旦弹簧被剪断，震动会让撞针提前击碎玻璃管，强酸跟黄磷一碰，整个库房就完了。
阎解放深吸了一口气，从绑腿上解下布囊，在手心里摊开。
九枚毫针排得整整齐齐，最短的不过一寸，最长的足有三寸半。
他捻起最长的那根，在指尖转了半圈。
老马盯着那根毫针，眼睛都直了。
“阎主任，你这是……”
“《青囊医经》里有一招，破经针，断脉式。”
阎解放把毫针对准铜制弹簧，“隔物透劲，一针断脉，用来拆炸弹，也是一样的。”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跳，倒计时还剩一分三十秒。
阎解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根诱杀线，手腕稳稳当当，毫针从不到一毫米的缝隙里伸进去。
针尖抵在铜制弹簧上，轻轻一挑。
弹簧从连接点上弹开，诱杀线失去张力，软软地垂下来。
阎解放收回毫针，手心全是汗。
倒计时还剩五十秒。
老马喘着粗气，指着表盘上的红线。
“还有最后一根，剪了就能停。”
阎解放拿起钳子，夹住红线。
咔嚓一声，红线断了。
表盘上的指针停住了，倒计时定格在九秒。
滴答声消失了。
矿道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老马瘫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成了。”
阎解放收起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地面，装置解除了，可以进来了。”
对讲机里传来于莉的声音，声音都哑了。
“解放，你……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出了点汗。”
矿道外头，赵铁柱第一个冲进来，工兵铲都没拿稳，看见阎解放站在那儿，眼眶都红了。
“解放哥，你可吓死我了。”
何雨水跟着冲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毫针，又看了看阎解放，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话。
秦淮茹走过来，手指头在钩针上蹭了两下，声音很轻。
“解放，谢谢你。”
阎解放摆了摆手，转身往通道深处走。
“别废话了，赶紧的，六十吨金属还在里头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