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一早，黑石岭上头落了一层白霜。北风打山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屋檐底下的铜管子叮当乱晃。离明年二月初那场“校”，满打满算还剩不到四个月。天底下的冷气跟长了腿似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天刚蒙蒙亮。坡下通往青云宗的官道上就拉过来一溜车子，全是独轮手推车和驴拉的平板车，上头捆着铺盖卷、铁锅、水缸，还有半袋子红薯。杜四披着厚棉袄杵在村口老槐树边上，伸着脖子瞅了老半天，回身往坡上跑。
“先生，全下来了。”杜四跑到三十丈白灰线外头，扶着膝盖直喘粗气，“杂役峰后坡那一百二十七户老街坊，连着山脚梧桐坳剩下的那四户人家，今儿头一早全搬下来了。说是青云宗外门散了一大半，山上断了粮。连烧热水的柴火都叫内门收走了，再待下去一家老小全得冻死。”
陆舟打门板屋里走出来。他俩手还缠着白布。指头能弯一半。还是伸不直，垂在身侧。
坡下晒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梧桐坳那个领着小满的老婆子坐在车把上，小满怀里揣着那方绣梅花的旧帕子，正四处找凌霜。何周氏夹着鞋底子下坡去，叫村里人腾出祠堂西边的旧仓房，又叫步千川拎着紫铜盘去村西荒坡验了一片地，给这帮人搭过冬的土坯棚子。驼背老头在屋檐底下那块新松木板上添了一笔。连上这批人，停炉会的名册已经到了四千户上下。
这百十户人家还没安置停当。晒场南头又吵吵起来。十来个穿粗布棉袄的汉子，簇拥着俩穿灰道袍的小山门执事，推开人群往坡下走。领头的叫孙老五，是北坳村的，怀里抱着一只红布包着的旧瓦罐。后头不远处的官道边上，停炉司大掌柜甘承德坐在一辆青篷马车辕上，摇着折扇，眯着眼往晒场里头瞧热闹。
今年开春坡上立第五条规矩那会儿，各村照着外流薄本私自点着了十九口歪炉，全叫陆舟带人压停封存了。孙老五家后院那口，就是十九口里头的一口。
“陆先生，何家大婶。”孙老五走到白灰线跟前，扑通跪在冻硬的泥地上。后头那帮人也跟着跪了一片。“俺们今儿来，是求先生许俺们把开春封掉的那十九口炉子重新点着吧。这天一天比一天邪乎，井里结冰，柴火湿得烧不着。俺老娘在炕上冻得直抽抽，这两位道长也掉了境。如今炉子就砌在院里，料也在坑里埋着。总不能叫俺们守着热灶台活活冻死啊。”
官道边上的马车前头，甘承德合上折扇。冲跟前的随从低声笑了一句：“瞧见没，冻急了眼，泥腿子自个儿就得闹起来。等他们把私炉一点，不出三天准炸膛。到时候咱们停炉司顺理成章进村收权，看他陆舟拿啥拦。”
晒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老汉也伸长脖子往当间瞅。何周氏没去扶孙老五。她把锥子插在鞋底上，扭头瞅了瞅杵在坡顶的陆舟。
“孙老五，你别拿冻死人来压先生。”何周氏声音又硬又脆，“开春封你们那十九口炉的时候，俺是跟着去瞧过的。你们照着集上买来的错本子，拿破青砖胡乱一垒就敢点火。既没挖水槽，也没推停炉人，有一半连烟道都是歪的。这会儿叫你们点着，不出十天就得炸上天去。”
“俺们小心着点烧，少搁点料咋样？”孙老五急得额头青筋直蹦，“哪怕只烧半成火，够屋里头不结冰就中。”
“半成也不行。”陆舟站在坡顶青石上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里的嘈杂。“那十九口炉的底稿是错的，上头没写咋停。你们点着了，热往上一蹿，连根插冷水的铁闸都没有，想停都停不下来。”
他抬起半握着的右手。冲晒场边上的步千川和杜四指了指：“要重开那十九口炉，只有一条道。打明儿起，杜四带人去你们十九家。把旧砖膛全扒了，按章程重挖水槽、安铁闸杆子。步老祖挨家验土，下风头的住户自个儿推停炉人，上坡学三天铜管子。改完一口，验过一口，再点一口。没改完之前，谁也不许动封条。”
孙老五脸色变了变，还想争辩。边上一个穿灰衫的汉子拉了拉他的后摆。冲官道上甘承德那辆马车使了个眼色。孙老五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爬起来，揣着手缩回人群后头去了。
陆舟盯着孙老五退下去的背影，眉头微皱。那汉子方才跪在地上的那会儿，怀里那只红布瓦罐是空的。可他棉袄袖口上沾着一层新蹭上去的铅矿石末子。
他还没叫霍山跟上去瞧瞧，门板屋里头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算盘珠子响。裘书办捧着算盘跑出来，脸色煞白，指着北边山坳喊：“先生。姜老留在北坳柳树沟那座小土台的铜管子刚传回数来。一炷香跳了四十多下，比平时高了好几倍。柳树沟那边有人私自开炉了。”
晒场上轰的一声乱了套。何周氏猛地扭头找人：“孙老五呢？孙老五家就在柳树沟西头。”
人群后头早没了孙老五的影儿，只剩地上搁着那只空红布瓦罐。官道边上的甘承德坐在马车上哈哈一笑：“点着了。走，跟本官去柳树沟瞧好戏去。”
边上一个北坳村的汉子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孙老五昨儿后半夜受了甘大掌柜手下人的撺掇。早把后院封条揭了，留他堂弟在家看火。今儿一早上坡求情，本就是想拿个准话回去遮掩。
“胡闹。”天机老人打门板屋里迈步出来，胡子气得直翘。“那旧膛连冷水坑都没挖通，烧了半宿，这会儿怕是早压不住了。”
陆舟转身就往坡下走。何周氏拎起一根熟铁停炉杆追了上来。二妮拿着铁钩子，霍山扛着铁锨跟在后头。蹲在白灰线外头练了好些天收劲的鄂大个也腾地站起身。跟头黑熊似的闷头跟在二妮身后。
柳树沟离黑石岭不远，顺着山梁小道翻过去。还没进村口，就闻见一股刺鼻的焦土味儿。
村西头孙老五家土院墙外头，好几十个村民正哭爹喊娘地往村外跑。甘承德那辆青篷马车停在村口高坡上。几个书办已经摆开了桌案，正等着炉子一炸就拿官印封村。孙老五杵在院门口急得直跳脚，嗓子都喊劈了：“老六，快拿井水往膛上泼啊。”
院子里头，一口青砖垒的圆肚子炉膛已经烧得通体发红。砖缝往外乱喷青白火苗子。孙老五的堂弟孙老六满脸乌黑，端着木盆往炉壁上泼了一盆井水。嗤啦一声巨响，冷水炸成滚烫的白汽，反倒把外头青砖激裂了。一道粗裂缝顺着膛肚往下蔓延，里头烧融成暗红色的料块清晰可见。孙老六叫热浪掀了个跟头，再不敢往前凑。
陆舟杵在院墙外三十丈的田埂上，没有往前迈步。门板上的规矩立在那儿，先生的手不算数；况且他俩手还半握着伸不直。真要硬压，只能拿身子去撞。他怀里的铜计数管已经响成了一片连音，跟急雨打铁皮似的。
“膛壁裂了，底下的料加了不止一倍。”陆舟盯着院里那团青白光，语速极快，“再有几十息。底下的砖座一塌，整口炉子就得炸开。炉膛右边有一根开春封炉时留下的生铁插销，拔掉插销。把膛底那方托料铁板往左扳到底，料块就能掉进底下掏灰的湿泥坑里。”
二妮攥紧长铁钩就要往前冲：“俺去扳。”
“你那小身板扳不动那根死插销。”何周氏拽住二妮，把熟铁停炉杆塞给边上的鄂大个。“鄂山，你在天上坐过死船，在坡上也蹲了好些天了。这口炉子跟你在西边开的是一路货色，你去不去？”
鄂大个低头瞅瞅熟铁杆子，又抬头瞅瞅院里那口红炉子。在西边盐泽那会儿，他见过照书开炉炸死的人。炸完了连块囫囵肉都捡不起来。他把铜管子塞进腰带，双手攥紧了熟铁杆：“俺去。大婶，你在后头给俺数着数。”
他大步冲到院门口，扯开嗓门吼了一声：“里头按火的。停炉人喊停了，快滚出来。”
孙老六连滚带爬地翻出来，叫霍山拽到土墙后头按倒。鄂大个照着二妮教他的法子。把自个儿丹田里那道躁动的环一寸一寸往慢里带。猫着腰冲进滚烫的白汽当间。热浪烤得他眉毛胡子一下子就卷了。他绕到炉膛右边，一眼瞧见了那根卡在砖缝里的生铁插销。
插销早叫高温烤得跟铁板咬死在一块儿了。鄂大个把熟铁停炉杆的扁头插进插销环里，右脚蹬住砖座底脚。俩大手攥住杆尾，吼出一声西边赶驼人的号子，全身力气往后猛地一撬。嘎巴一声脆响，生铁插销叫他硬生生别断了半截。
炉膛顶上已经鼓起了一个白泡。田埂外头的何周氏扯着嗓子喊：“快到点儿了，往左扳。”
鄂大个扔下铁杆，脱下粗布棉袄裹在俩手上。一把抱住膛底伸出来的托料铁板把手。棉袄刚挨着铁把就冒起黑烟，火苗子往他手心里钻。鄂大个咬碎半颗后槽牙，硬顶着掌心烧焦的剧痛。腰眼一拧，带着托料铁板往左死命一拉。
哐当一声闷响，膛底翻开。那团青白刺眼的料块连着碎砖一块儿掉进了底下的湿泥掏灰坑里。霍山和杜四同时抡起大铁锨，把墙根的湿沙土一锨接一锨往坑里猛填。把白烟死死闷在了泥坑底下。
田埂外头，陆舟怀里的铜计数管慢慢落回了一息两三声。
鄂大个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掌心烫出了好几个大水泡。却咧开大嘴冲院门口的何周氏晃了晃乌黑的大手：“大婶。没超点儿吧，俺给你扳停了。”
何周氏走到院门口，打怀里摸出一小块薄木片，扔进鄂大个怀里：“算你过了。打今儿起，北坳这十九口旧炉全拆了重砌。这一片的停炉杆子就归你鄂山攥着。谁敢不听喊停私自添料，你直接拿铁杆子砸他的灶。”
围在村口的村民瞅着那个满手水泡的大汉，全白了脸。一个个过来跟杜四报名，说今儿就回家拆旧膛、挖水槽。高坡马车上的甘承德见私炉没炸，村民反倒全归了停炉会。气得脸皮发紫，叫车夫掉头灰溜溜地走了。这是甘承德在黑石岭跟前栽的头一回跟头。
半晌午那会儿，陆舟一行人带着鄂大个往回走。刚走到坡下官道岔口。就瞧见南边大路上急匆匆走过来十来个背着包袱的小山门掌门和长老。一个个脸色潮红，迈着大步往西南方向的山道上赶。
杜四拦住里头一个姓周的老执事问：“周道长。你们不在炉边借热了，急慌慌往西南黑风岭跑啥？”
周执事往坡顶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杜把头。咱们往后不用在白灰线外头瞧你们脸色了。昨儿夜里，黑风岭黑煞教总坛给各家山门传了话。说总坛主攒出了一样圣物，后儿个在黑风峪当众亮出来。人家说了，你们这泥巴炉子算啥，他们那件宝贝只有海碗大小。不用挖沟也不用推停炉人，一颗就能顶你们一万口炉子。只要各宗拿地契和人手去换，总坛当场就点着了卖热给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