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敲的。”
凌霜在玉简那头说，说完了，报了下一个数，两千四百里。她报数的口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可陆舟听得出来，她报完这个数，没让玉简凉，等着他问。
“你听见了？”
“听见了。”凌霜说，“二妮也听见了，前辈也听见了。是打这块玉简里出来的，不是打壳子外头。”
天机老人在那头插了一句嘴，声音是哑的，说壳子里闷，喘不顺。他说玉简这东西，跟玉简挨近了，会串，串过来的是那一块最后存下的几声。两块玉简离得越近，串得越清楚。
“挨近？”陆舟说，“上头还有别的玉简？”
老头没答。玉简那头静了一会儿，又响了三下，笃，笃，笃，这回比刚才清楚些。
那一宿陆舟在杆子边上没合眼。玉简隔一阵烫一回，凌霜报一个数，报完了，敲声跟着来，三下，不多不少。到后半夜，敲声比报数还清楚，清楚得他能听出来那敲的是木头，是笔杆子尾巴上那截没削的木头疙瘩，敲在一块硬东西上头。
天亮以前，他拿玉简喊了一回姜砚。
老头还在黄羊滩，松烟替他守着台，玉简烫了好几回他才接，接起来先打了个哈欠。陆舟没跟他说敲声，只说上头有一块别人的玉简在串，串得清楚，请他把西边几座台今儿夜里报上来的数都留着，一个也别擦。
“西边？”姜砚说，“你那条船往东偏北走，你叫老朽瞅西边？”
“盐泽在西边。”
老头那头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他知道了，说他这就叫松烟去敲台上那口铜管，把守台的都喊醒。说完了玉简没凉，陆舟听见他在那头穿鞋，一只鞋找了半天找不着，骂了一句，骂的是黄羊滩的耗子。
天亮的时候，他落回坡上。
打两百里往下落用不了多久，他是攥着拳头落的，掌心那两块撕开的皮叫他攥在拳头里，一路上冻着，到了坡上一化，血又淌出来了。二妮不在，没人拿白布给他缠。何周氏瞅见了，回屋扯了一块旧褂子的衬里，撕成条，叫他自个儿缠。他缠不上，何周氏骂了一句，夺过去替他缠，缠得比二妮还难看。
门板屋里点着灯，驼背老头一宿没睡，门板上添了十几行，都是凌霜报的数，他在玉简边上守着，听一个写一个。写到最后那几行，每一行后头他都添了三个小圈。
“这是敲的。”驼背老头说，“老朽不知道咋记，就画了圈。”
陆舟看着那一溜小圈，看了好半天。他没跟驼背老头说那是谁敲的，他叫人去找邝六。
邝六是霍山拎来的。他还包着那块蓝布巾，一进门就蹲到墙根底下了，蹲得比上回还矮。陆舟问他那张纸送没送到，他说送到了，账房接了，揣怀里就走了，跟往常一样。
“账房问过你别的没有？”
邝六愣了一下。
“问了。”他说，“问铁砧山哪天不生火。”
屋里的人都没吭声。
“俺当是闲话。”邝六说，“佟九叔定的，说船走那天，铁砧山的炉跟灶都歇一天，各家吃凉的。先生在玉简里跟驼背爷说了，驼背爷写在门板上，坡上的人都知道，俺就跟账房说了。俺不知道那也是数。”
他说完了，抬起头来瞅陆舟，脸都白了。
陆舟没骂他。他想起七月二十八那天铁砧山的灶房，秀禾拿水浇灶膛，浇得一屋子白烟。他想起佟九敲了两遍铆钉，敲完了说中了。二十九户人家一天不生火，铁砧山上空一整天没有一缕烟，打几十里外的山头上瞅过去，活像一座空山。庾怀素用不着知道八月十五还是七月二十八，他只用知道哪天铁砧山熄了火。
邝六那张纸，念的全是假数，可铁砧山那一天的冷灶，是真的。
“先生，”邝六说，“俺往后——”
“接着挑水。”陆舟说。
霍山把他领出去了。驼背老头在门板上添了一行：七月二十八，铁砧山歇火，叫人瞅去了。他写完了，回头问陆舟这一行挂在谁名下，陆舟说挂在他自个儿名下，船是他要造的，铁砧山是他叫人歇火的。驼背老头张嘴想说那是佟九定的，瞅了他一眼，没说，照写了。
那天晌午，陆舟在门板屋里睡了一个时辰。他是坐着睡的，背靠着门板，手搁在膝盖上，何周氏缠的那两团布红了一片。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没人，灶上温着一碗小米粥，碗边上压着一个煮鸡蛋，鸡蛋皮上拿锅底灰画了一个小圈，不知道是谁画的。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没吃。
何周氏在灶房门口坐着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一下，扎一针，蹭一下，扎一针。她没抬头，问他上头冷不冷。他说冷。她又问那仨人冷不冷，他说壳子里有前辈刻的阵，不冷，就是闷。
“闷就好。”何周氏说，“闷着是人在喘气。”
她扎完一针，把线拽紧了，拽得嘎吱一声。
“俺家那口子挑盐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天。”她说，“热，热得人发闷。他说西边盐价好，挑一趟顶在家刨半年地。俺拦他，拦的话全是账，他也拿账回俺，回得俺没话说。”
陆舟站在那儿，没吭声。这话她在门板屋里说过一回，说给凌霜听的，那回他也在。
“过了年走的，大半年了。”何周氏说，“盐没见着，人也没见着。”
她又扎了一针，这回扎歪了，扎到了手指头上，她把指头搁嘴里嘬了嘬，接着纳。
出门的时候，门口木橛子上那只红绳水囊还挂着，挂得低，他一伸手就够得着。囊子是瘪的，里头的水不知道啥时候叫人倒了，兴许是何周氏，兴许是驼背，倒了也没再灌。他伸手捏了捏，囊皮叫太阳晒得发硬，捏下去咯吱一声。他没摘，转身往坡下走了几步，又回来，打水缸里舀了一瓢，灌满了，原样挂回去。
驼背老头在门板屋里瞅着，没出声，低头在门板边上记了个啥，记完了拿袖子挡着。
然后他又上去了。
八月初一的夜里，玉简里那三下敲得最清楚。
清楚到凌霜报数的时候，敲声把她的话截成了两半。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是数的话。
“前头有东西。”
陆舟在杆子边上直起身来。
“黑的，不亮。”凌霜说，“跟咱们走的是一条道，在前头，比咱们慢。前辈说靠过去。”
“炉呢？”
“炉不动。”凌霜说，“二妮按着，第七个数，平的。”
她说完了，就不说了。陆舟攥着玉简等着，等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玉简里只有敲声，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他听得出来，凌霜那头开着玉简，没关，她是在看，看的时候顾不上说话。
后来是天机老人先开的口。
老头喘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的。他说那东西是个葫芦，铁皮的，比咱们这壳子大一圈，葫芦肚子底下拴膛的那几根铁链子还在，链子底下是空的，膛没了。他说那东西不是在走，是在漂，自个儿慢悠悠地打着转，转一圈，就有一面冲着咱们，那一面上有个窥孔。
“凌霜丫头趴在咱们这个窥孔上瞅。”天机老人说，“老夫眼神不济，瞅不清，叫她瞅了给老夫说。”
又是一阵没声。
“里头有人。”凌霜说。
她的声音跟报数时候一样平，平得陆舟后脖颈子上起了一层凉。
“三个。两个在底下，蜷着。一个坐在当间，伏在一块板子上。”她说，“板子是个案子，钉在壳子上的。他手里攥着一根笔杆子，笔杆子尾巴冲下，搁在案子上。他手边上搁着一块玉简。”
“活着？”
凌霜没马上答。
“他脸上结着霜。”她说，“眉毛上，胡子上，都是白的。手是黑的，你那会儿在盐泽上头冻的就是这个色。”
陆舟没再问。
“窥孔里头糊着一张纸。”凌霜说，“冲外糊的，是故意叫外头的人瞅的。字写得小，我念给你。”
她念了。念的头一行是三个数，两个符号，跟姜砚在石室里默了三十年的那一行一模一样，一个也不差。头一个数，盐泽那天那只葫芦冲他闪了三回镜子，凑出来的就是它。后两个数，天机说过“他不叫你知道”，寇九畴到死也没往下闪，这会儿糊在窥孔上了，跟姜砚那一行对得严丝合缝。
他把后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一遍，过得手心里那块布湿透了。丙室那份抄底是准的，庾怀素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字也不差的坐标。
“底下还有一行。”凌霜说，“膛扔了，回不去，往前绕。”
“就这些？”
“就这些。”凌霜说，“纸角上画了个小人儿，牵着一只葫芦。”
楮生说过，寇九畴抄完一张，爱在纸角上画个小人儿，这个陆舟记着。他也记着寇九畴算的那一张稿，初七夜子时三刻扔膛，飘六天，落东海离岸三百里。寇九畴算的是膛往哪儿落，算准了七八成。他没算他自个儿往哪儿去。扔了膛，葫芦就没了火，没了火，就不能拐弯，不能往回走，只能顺着头一口火推出去的那条道，往前飘。
往前飘，飘远了，再绕回来。
姜砚头一回跟他说飞升是绕回来，说难怪没有人回来过，那会儿他心里是算数的那股劲儿，觉着这话说得准。这会儿他攥着玉简，听凌霜念一个冻死的人糊在窥孔上的那行字，他觉不出准不准了。
“前辈。”他说。
“老夫在。”
“那只葫芦，能拖不能？”
“拖不动。”天机老人说，“拖了咱们自个儿也回不去。你画的船，回来那口火算得正好，多拖一斤铁，就短一截路。”老头在那头咳了一阵，咳完了，嗓子更哑了，“老夫瞅不清他的脸。凌霜丫头说，他年轻，二十来岁，跟楮生差不多。”
陆舟没吭声。
“老夫把那张纸上的字，抄进册子里了。”天机老人说，“抄在第十一问底下。”
玉简里又响了三下。这一回凌霜那头的玉简离那块近，敲得清清楚楚，敲得陆舟能听出来了。那块玉简里存着的，不光是笔杆子敲案子，还有一口气。敲完第三下以后，有一口长长的出气声，出到一半，断了。
二妮在那头小声问了一句，问能不能把那块玉简捞过来，捞过来，敲声就不响了。凌霜说捞不过来，壳子门一开，咱们这口气也就没了。二妮就不问了。
船跟那只葫芦并着走了小半宿。后来葫芦打着转，转到咱们后头去了，越落越远，敲声也一回比一回轻，轻到末了，陆舟得把玉简贴在耳朵上才听得见。
他贴着玉简，等着那三下敲完，等着凌霜报下一个数。
可凌霜没报数。她开着玉简，那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有人在壳子里挪身子，凳子腿在铁皮上刮了一下。
“后头有火。”凌霜说。
陆舟把玉简攥紧了。
“跟上来了，比咱们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