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舟没往坑那边再走一步。
他回到姜砚那座台底下，背靠着土台坐了，拿玉简喊黄羊滩。姜砚那头接得慢，接起来先咳，咳了好一阵才出声，说他腿上那道口子又肿了，松烟拿雪给他敷着，敷得半条腿都没知觉了。
“前辈的台，”陆舟说，“今儿夜里一座都别歇。”
“台子本来就不歇。”
“我是说人。”陆舟说，“三百六十座，一炷香一报，哪座的数往上蹿一下又落下去，蹿得快落得也快的，前辈都记下来，记哪座台，记啥时辰。”
姜砚那头静了一会儿，再开口，声气就变了，不咳了。
“你要拿老朽的台子，去逮天上一个会走的东西。”
“它绕着走。”陆舟说，“绕一圈，打哪几座台头顶上过，哪几座就蹿一下。绕的圈数多了，就知道它是咋绕的。”
“它要是不绕呢？”
“那它早掉下来了。”
姜砚没再问，喊了一声松烟，那头就乱起来了，有人拖凳子，有人翻簿子，松烟在边上问先生是不是又要熬一宿，姜砚说熬，熬稠的。
陆舟把玉简搁在膝盖上，仰脸望天。
盐泽的夜跟别处不一样，地是白的，天是黑的，星星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他把那十一根杆子一根一根找出来，找着了，掐着指头算它们这会儿在哪儿，算完一根，下一根正好打头顶上过去，一个亮点，走得不紧不慢。他掐指头的时候新皮又裂了一道，他也没管。
凌霜在他边上坐下了。
她把那块松木板子打怀里掏出来，翻到背面。背面那一列点还在，六十四个，点到第十四个，边上写着个“九”字，底下又添过一道横线，是在红柳井那会儿添的。她拿炭条在横线底下又画了一道，画完了，把板子搁在膝盖上，等着。
“这回你记，还是我记？”她问。
“你记。”
楮生在台子那头蜷着，裹着那件掉了毛的狐皮领子睡了，睡梦里还咂嘴，也不知梦着啥了。
头一回报上来，是子时初。
姜砚说黄羊滩北边那座台蹿了一下，蹿得不高，半炷香就落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再往东老远那座，也蹿了一下。凌霜在板子上点了两个点，点完了，在两个点当间拿炭条连了一道。
台号是松烟念的。他不识字，可台子他认得，哪座在哪个山包上、哪座的管子歪了半寸，他闭着眼都说得出来，就是说不出名字，只会说“老汪那座往北数第三个”“冒烟那个沟口上头那个”。姜砚在边上替他翻成台号，翻一个，咳一声，咳得陆舟这头的玉简都跟着嗡嗡响。
第二回是丑时末。这回蹿的是两座北边哑过又修好的台，离头一回那两座往西挪了一截。
第三回是卯时头上，天都快亮了。蹿的台又往西挪了一截，挪得比上一回多。
凌霜拿炭条在板子上戳着，戳了半天，没吭声。陆舟凑过去看，她在三道线旁边各写了一个数，是两回之间隔了多久，打姜砚报的时辰里抠出来的。
头一个数大，第二个数小一点，第三个数又小一点。
“一回比一回快。”凌霜说。
陆舟盯着那三个数，后脖颈子上那根筋一下子就绷住了。
绕着走的东西，绕得越低，走得越快。一回比一回快，就是一回比一回低。它不是在天上待着，它是在往下掉，掉得慢，可一圈比一圈往下沉。
天亮以后，坑那边有了动静。
裴戍还在那两根麻花底下站着。他站了一宿，站得腰都弯了，可人没挪窝，右手扶着那根烧弯的轨，左边那半截身子在晨光里黑得发亮。那几个甲带子断了的黑甲兵围着火堆蹲着，有一个把捡回来的甲片拿麻绳串起来，串了一串，挂在脖子上，跟挂了一串铜钱似的。
陆舟叫楮生过去送饼子。
二妮包的那一包，好的楮生路上吃了一张，剩下的连同压在最底下那两张糊的，陆舟都叫他拿过去。楮生攥着蓝布包，走一步回头瞅一眼，走到离坑百十丈的地方站住了，不敢再走。
裴戍打轨底下抬起头来，望着他。
“陆先生叫我送的。”楮生说，“你别过来，我扔过去。”
他把蓝布包抡圆了扔，没扔到，落在半道上。裴戍拖着那条腿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打开了，瞅了瞅，拿了一张糊的。
他把那张糊饼掰开，搁在没嘴唇的牙中间，一点一点地嚼。嚼了半张，把剩下的又包回去，塞给了那个挂甲片的兵。
晌午头上，陆舟叫姜砚把夜里那几座台的位置一座一座报给他。
报完了，他拿指头在盐壳子上画。画一条弧，弧上点几个点，点完了算两点之间那一截有多长，算完了再拿那十一根杆子去比。杆子在两百里，绕一圈一个多时辰，这些他算了一年多，算得透透的。那东西比杆子绕得快，就是比杆子低。低多少，快多少，掉得多快，一道一道往下推，推到后来，盐壳子上画满了，他挪了个地方，接着画。
画到太阳偏西，第六回、第七回的数也报上来了。凌霜板子背面的点又多了一溜，两回之间隔的数一回比一回小，小得越来越急。
他算出来了。
后天，十二，晌午前后。
他又拿那最后一圈的弧往前推了半圈，推到它落地的那一道带子上。那道带子打西北往东南斜着走，走过东域，走过一大片丘陵，末了一头扎进东海边上。他把东海边上那一截拿指头按住了，问姜砚，那一带有没有台。
“有一座。”姜砚说，“在一个渔村后头，叫鲞鱼湾，三百来户，晒咸鱼的。”
陆舟的指头在盐壳子上按了好半天没挪开。
“那一带，”他说，“是带子的哪一头？”
“当间。”
凌霜在边上把板子翻过来，瞅着他那根指头。
“它要是落在当间，”她说，“落多大一块？”
“它肚子里那点料，烧不起来。”陆舟说，“可它是烫的，烫了这几天，料还在膛底下。打两百里往下掉，掉到底，膛就碎了，碎了，料就撒出去。撒在海里，顺着潮往岸上冲。撒在村里——”
他没往下说。
裴戍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走得比昨儿还慢，左脚在盐壳子上拖出一道沟，拖到台底下，离陆舟三丈远站住了。他打早上起就在台子后头那道盐坎子底下蹲着，楮生送完饼子往回走，他拖着腿跟了一路，跟了二三里地，挂甲片那个兵扶着他，谁也没留神。台底下说的话，他一句一句全听去了。
“鲞鱼湾？”他问。
陆舟抬头瞅他。
“上头跟我说，扔在没人的地方。”裴戍说，“说扔在海里，离岸三百里。”
“谁算的？”
裴戍没答，打怀里摸出一沓纸来，就是压在帐子里矮桌上那一沓。纸边叫风撩得卷了，上头的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一笔一画抄得齐齐整整。楮生在台子那头一瞅见那沓纸，腾地一下站起来了，站起来又不敢过来，就那么杵着。
陆舟接过来翻。
头几张算的是膛，算的是料多少、往下喷多久、葫芦能走多高，算得跟第九本后头那几页一个路数。翻到第五张，是扔膛，写着初七夜子时三刻扔，扔了往东飘，飘六天，落东海，离岸三百里。数是对的，路数也是对的，就是有一样没算进去。
那截膛扔出去的时候，肚子里的料比纸上算的多。
他抬头往坑那边瞅了一眼。坑底那一层琉璃，黑里透绿，烧得那么透，是因为膛口冲下喷火的时候，料没烧完就顶着走了。剩下的料坠在膛底下，坠得膛比纸上沉，沉了，就比纸上低，低了，就比纸上掉得快。
纸上算的是飘六天。它飘不到第五天。
“你们上头，”陆舟说，“要你拖我三天，是怕我追那只葫芦。”
裴戍没吭声。
“三天以后，葫芦走远了，我追不上。那截膛他压根没搁在心上，纸上写着掉在海里，掉在海里就没人瞅见。”陆舟说，“他没算到它掉得比纸上快。”
“你能拦？”
“能。”陆舟说，“得上去拦。”
裴戍瞅着他，那只右眼一眨不眨。瞅了半天，他扭过身子，冲着盐坎子底下那个挂甲片的兵说了一句。说的是回去收帐子。
挂甲片那个愣了，问大人不拖了？裴戍说不拖了，上头叫我拖三天，没叫我拖到鲞鱼湾去。
帐子拆了，几个兵牵着马打坑那边过来，马解了蒙眼的布，几个兵把锅碗往马背上捆，捆得叮当乱响。裴戍没上马。他打马背上扯下来一副驼鞍，搁在台子底下离陆舟五六丈的地方，坐上去了。坐下去那一下，人跟塌了半边似的，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你们走。”他冲那几个兵说，“我不走，我等着瞅他上去。”
挂甲片那个兵站在马边上，攥着缰绳，攥了半天，又把缰绳拴回去了。
楮生这才敢挪过来。他蹲在陆舟边上，伸着脖子看那沓纸，看了两眼就不看了，拿指头点了点第五张的右下角。右下角画着个小人儿，膝盖一个圈，脑袋一个圈，脸上不画眉眼，手里攥着根线，线那头拴着个小葫芦。
“他抄完一张，爱在角上画这个。”楮生说，“誊档房里头不许，管事的逮着一回打一回手板，他挨了好几年，也没改。”
他说完又蹲回去了，蹲在那儿抠盐壳子，抠下来一小块，搁在舌头上舔了舔，咸得直皱眉，皱完了又舔了一口。
夜里天机老人的玉简烫了两回。
头一回是问，问膛是咋砌的，轨是往哪边斜的。陆舟一样一样说了，说到扔膛那张纸，那头就静了，静得能听见二妮在膛口那边喊秦大有。
第二回，天机老人张嘴就是一句：“你上去，带上老夫。”
“不带。”
“老夫跟你上去，替你瞅那只葫芦往哪儿走。你拨杆子，腾不出眼来。”
“前辈到不了盐泽。”
“你回来接。”
“来回两千里，”陆舟说，“回来接前辈，鲞鱼湾就没了。”
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阵，天机老人说了句“老夫记下了”，玉简就凉了。
陆舟把玉简揣回怀里。
他坐在台底下，把两只手摊开了搁在膝盖上，借着星光看。白天画了一天盐壳子，掐了一夜指头，手上那层新皮裂了十几道口子，口子里的血结了痂，痂又叫掐裂了，掌心里糊着一层，黑红黑红的。
凌霜在他边上蹲着，也盯着那两只手。
“你这手，”她说，“撑不住壳。”
“我自个儿上去，不用壳。”
“拨杆子呢？”
“拨两根。”
“两根杆子，一根好几千斤，在两百里高处，你拿这两只手掐诀去推？”凌霜说，“昨儿你掐个最粗的诀，飞到一丈高就裂了。”
陆舟没答。
凌霜也没再问。她把那团脏布打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好半天，又塞回去了。
“几时走？”
“明儿后晌。”陆舟说，“杆子转到西边来，正好打这儿头顶上过。”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的是那块梅花帕子。帕子跟楮生那只土黄信封揣在一处，揣了一个多月，叫他身上焐得温乎乎的，梅花那几针红线洗了七回，洗得发白了。
他把帕子往凌霜手里一塞。
“替我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