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崇安头一个回过神来。他瞅了何冬生他娘一眼,又瞅瞅陆舟,嘴角那点笑没收,冲着晒场拱了拱手。
“落狄口推的,院里认。”他说,“先生的话是先生自个儿说的,先生可别回头又说这一位教不会。”
“教得会。”陆舟说。
何冬生他娘没理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她站在线边上,两只手又揣回了袖子里,眼睛还盯着陆舟,跟盯着一个赊了她米没还的人似的。
“俺不跟你学。”她说。
晒场上又是一阵乱。褚里正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想打圆场,叫她一个眼风给瞪回去了。
“你那面墙,俺说过量的是霜,俺到今儿也没改口。”她说,“俺跟崔家那小子学。他爹跟俺一个晒场上晒了三十年麦子,他要是教岔了,俺上他家骂去。你教岔了,俺上哪儿骂你去?”
崔铁头在边上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攥着管子不知道往哪儿瞅。陆舟点了点头,说那就跟崔铁头学。
祁崇安在边上听完了,翻身上马,临走撂下一句:“院里那口炉,白河渡推谁,初三那天先生过来瞧。”
初三那天,白河渡北坡的线外头站的人,比二月二十那回还多。
渡口上撑船的全来了,十几条船都拴在岸边柳树上,没人看着,叫水推得一下一下撞着码头。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艄公,姓梁,大伙儿叫他梁老篙,一条腿是瘸的,早年叫冰排子挤的,走路拄着一根竹篙子,篙头上还挂着水草。
他们推的是樊。
樊还躺在那块门板上,门板这回搁在渡口那条道边上一块大青石上,底下垫平了。樊的娃骑在门板尾巴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手里攥着半截红薯,啃得满脸是糖,他娘喊了两回叫他下来,他不下。他瘦得还是那个样子,颧骨顶着皮,可脸上比上回多了点血色,大概是这些天月钱照发了,他媳妇能给他熬点带油星的东西了。
“他胳膊是死了一条,脑袋没死。”梁老篙说,“院里这口炉,打砌膛那天起他就在台子上,按火按到喷汽那天,哪根管子挂在哪根桩上,槽里结冰从哪头先结,膛口冒汽冒的是啥颜色,俺们渡口上谁也没他知道得多。”
裘书办在祁崇安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他按不了火了。
“按不了火,喊得了停。”梁老篙拿竹篙子往地上一戳,戳得冻泥上溅起一小块,“先生那天说的,喊停不是按火。俺们渡口上的人就认一样,这口炉要是再喷一回汽,喷的是俺们的船,俺们的码头,俺们家里那几口子。推一个院里的人,俺们不放心。推一个外头的人,俺们不认得。推他,他喷过一回,他知道疼。”
祁崇安揣着手站在线跟前,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舟看得出来他这会儿是啥滋味。二月二十那天,他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樊的月钱发到闭眼,说院里认这只手。如今这些人把这只手抬到他跟前,说就要这只手来管院里的炉,他要说一个不字,二月二十那天说的话就成了白说。
“樊某是院里的人。”祁崇安末了开口了,“院里认。”
梁老篙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可院里还有一句。”祁崇安说,“院里这口炉,炉边也得站一个院里的人。两根杆子,谁喊停,炉都得停。先生那天说的是,交给下风的人,没说院里的人不许站。”
陆舟没驳。这一条驳不了,也不该驳。院里的炉,院里自个儿想停,那是好事。
“院里站谁?”他问。
祁崇安冲后头抬了抬下巴。人堆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个子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号褂,两只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疤,是汤匠师。陆舟见过他两回,头一回在腊月里那场会验上,他拿自个儿带来的管子从台子底下一直插到杆子跟前,问郑二妮喊停的时候手先收哪一边,问完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回是二月二十,他站在炉边上,一直瞅着樊那块门板。
“汤某。”祁崇安说,“格物院的匠师,这口炉的膛是他砌的。”
汤匠师走到线边上,冲樊那块门板作了个揖,作得很深,作完了直起身,也没说话。
樊靠在门板上瞅着他,瞅了半天,没点头,先冲祁崇安开了口。
“掌院。”他哑着嗓子说,“俺喊了停,旁边要是再有一个温管料,嘴里嚼着红薯,说皇都月底要数,照加,咋办?”
祁崇安没马上答。梁老篙拄着竹篙子,往前凑了半步。
“那他就不是院里的人了。”祁崇安说。
“掌院这话,俺记着。”樊说,“渡口上的人也都听着。”
他这才扭过脸去,冲汤匠师点了一下头。
那天后晌,坡上的霍山跟崔铁头过来了,带着三根管子,在白河渡北坡那座炉的台子边上,钉了一根齐腰高的木桩。门板就架在木桩边上,拿麻绳绑牢了,樊半靠半躺地倚在上头,正对着膛口。一根管子拿细皮条绑在他左手腕子上,管口冲外,他左手一攥,就能攥住那根皮条。
“喊不出声来咋办?”樊的媳妇在边上问,“他嗓子是哑的,那天叫汽呛坏了。”
霍山想了想,跑去渡口借来一面铜锣,搁在门板边上,又把锣槌拿麻绳拴在樊的左手腕子上,绳子留得长短正好,他左胳膊一抡,锣槌就够得着锣面。
“喊不出来,你就敲。”霍山说,“锣一响,就是停。”
樊拿左手抡了一下试试。锣槌砸在锣面上,咣的一声,震得渡口那边柳树上的老鸹全飞起来了,扑棱棱一大片,在河面上转了一圈才落回去。
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哑嗓子里咯咯响,笑完了他又抡了一下,这回轻了,锣面上嗡地一颤。
“成。”他说。
樊的娃打门板尾巴上出溜下来,也要敲,踮着脚够那根锣槌,够不着,叫他娘一把拎走了,哭得比那面锣还响。哭了没两声,卖红薯的老汉打渡口那头推着车过来,掰了半块塞给他,他就不哭了。
汤匠师一直站在台子另一头,等霍山弄完了,他走过来,蹲在门板边上,伸手摸了摸那面锣,又摸了摸那根锣槌上拴着的麻绳,拿指头量了量绳子的长短。然后他起身去料棚,翻出一截皮子,回来把麻绳磨着樊手腕子的那一截裹上了。
他裹完了也没吭声,回到台子那头站着去了。
回坡上的那天,何冬生他娘已经跟崔铁头学了两天。
她学得快,快得崔铁头都有点发毛。头一天崔铁头教她认管子,嗒一声是啥,嗒嗒是啥,连成串是啥。她听了三遍,问他一句,一炷香里嗒多少下算多。崔铁头掰着指头说了个数,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鞋底子,一边听管子,一边拿针往鞋底上扎,嗒一下扎一针,一炷香下来,鞋底上扎了一溜,她数针眼。
“俺纳了四十年鞋底。”她说,“针脚俺数得清。”
后晌她又问了崔铁头一句,问得崔铁头半天没敢答。
“先生要是站在台子上,俺也喊?”
“喊。”
“他要是冲俺摆手呢?”
崔铁头憋了老半天,才说先生的手不算数,门板上那一行早叫先生自个儿划了。她嗯了一声,低头接着扎鞋底,扎歪了一针,拿牙咬断线头,重扎。
第二天她就自个儿拿着管子沿着槽边走了一趟,走到槽尾那块地方,站住了,往回瞅了崔铁头一眼,说这儿比那头密。崔铁头过去一量,可不是,密了几针,是槽底那块垫石底下渗了点水,渗得不多,他量了一冬天都没量出来过。她头巾上落了一层炉灰,也不拍,蹲在那儿等崔铁头往门板上记,记完了她还要瞅一眼,瞅他记的是不是她说的那个地方。
陆舟在线外头看着,没往跟前凑。她不让他凑,他就站在三十丈外头。凌霜站在他边上,两个人隔着半步,凌霜手里攥着他那只换下来的旧布,旧布里头卷着那块帕子,她刚洗过,拧干了,搁在手里焐着。
“她比你那会儿学得快。”凌霜说。
“我那会儿没人教。”
“她也没让你教。”
陆舟没接这句,看着何冬生他娘蹲在槽尾,拿手指头在泥地上划了个记号,划完了抬头冲崔铁头说了一句啥,离得远,听不清,崔铁头连连点头。
天快黑的时候,何冬生他娘才走到线边上来,隔着那道白灰线,这两天里头一回又跟陆舟搭话。
“你别教俺该不该喊。”她说,“你就教俺认。认得了,该不该喊俺自个儿知道。”
“成。”
“还有一样。”她说,“俺家冬生开过丹田没有?”
“没有。他没念过外流本,三道门槛他也没去。”
何冬生他娘瞅着他,瞅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扎满了针眼的鞋底子揣回怀里,扭身走了。
那天晚上,蔺重光上坡来了,一个人,没打灯笼。他在门板屋外头站着,不进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陆舟。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盟里的草稿,头一条就是:凡东域诸炉,停炉之人由盟里发牌,无牌者不得近炉。
“邵长老压不住了。”蔺重光说,“你初一在晒场上说的那番话,后晌就传到盟里了。盟里有人一听就明白,停炉权交给下风的人,那下风的人归谁管?谁发牌,谁就能收牌。”
“收了牌,下风的人就不是下风的人了。”
“对。”蔺重光说,“所以有人要抢着发。盟里十天以后议这件事,帖子明儿就到。”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坡上这口炉,盟里说了,议完了才验,验过了才准开。”他说,“你那个何家婶子,要等十天才有炉可停。”
陆舟送他到线上。凌霜在坡口那块凸石上坐着,等他回来,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块石头。
“盟里要发牌,下风要推人。”她说,“两头你要哪头?”
“要人。”陆舟说,“牌让他们发。”
“那你输一半。”
“输一半,留一半。”
凌霜没再问。她从怀里摸出那块帕子,焐了一后晌,干透了,叠得方方正正递给他。他接过来,叠痕叫她压得笔直,他没舍得打开,原样揣回去了。坡下晒场上有条狗叫了两声,叫完了没动静了。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后来风大了,凌霜先起身,说你那手别吹着,进屋去。
他回来的时候,门板屋里的灯还亮着。姜砚趴在破案子上睡着了,脸压在那张孔图上,图上北边那一个孔,叫他拿朱笔圈了又圈,圈得纸都透了。方守蹲在灶门口,正往一只褡裢里塞东西,塞的是那一摞油纸包着的饼。
陆舟瞅了他一眼,方守把褡裢往身后藏了藏,没藏住。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舟醒过来,门板屋里那张破案子边上空了。拐棍不在了,那张孔图也不在了,方守的铺盖卷也没了。案子上压着一张纸条,拿砚台压着,是姜砚那手瘦硬的字。
只有一行。
“三年之约没到,北边,你一步也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