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没去接那张抄本。常顺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白灰。上坡那天量过，画的是一道，今早崔铁头撒完线，蹲下来给他补了第二道，补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两道，就是开过。坡上画两道的人，头一批是九天圣宗那两个下山历练的弟子，再往后是宁家、左家压停的那几个，常顺往常站在门板边上替别人画，今天轮到别人给他画。
“收起来。”陆舟说，“别叫风刮了。”
常顺愣了一下，把抄本折回原来那么小，跟那张写满了数的纸叠在一处，塞进怀里。他娘不在坡上，给他端粥来的是田家婶子。粥碗先递到崔铁头跟前，崔铁头拿管子杵了一杵，才递过去。常顺接了，捧在手里，一口也没喝。
后半晌霍山从黑石岭下来，裤腿上全是泥浆，一直糊到膝盖。他先在白灰线外头叫陆舟看了看手，读数跟早上差不多，没落，也没往上走。然后他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给陆舟看。
“膛坑挖到青石了。北头那道沟，石板盖上了一半。”他说，“照这个干法，二十来天就能砌膛。膛砌好了，那座炉就只差一个人。”
“我知道。”
“先生知道，山背后那三百多号人不知道。”霍山把树枝折成两截，“晌午歇工，卖豆腐那个问我，炉是先生点，往后是不是先生天天守着。我没说话。他又问，先生要是有事走了呢。我还是没说话。”
陆舟看着地上那几道划痕。
“裘书办那个价，你想好了没有。”他问。
“还在想。”霍山说，“二十两一个月，在南边河工上，我娘要做四年的饭。可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我去了皇都，教他们看炉，教会了，他们拿谁去按。拿常顺那样的么。”
他没等陆舟答，起身回了棚子。他娘在棚子门口等着，手里端一盆热水，看见他过来，先低头去看他那两只手。
天擦黑的时候，陆舟看见常顺一个人去了西坡底下。那一片管子晾在乱石上，崔铁头早上拿白灰圈了一个大圈，常顺没进圈，就站在圈外头，隔着三丈远，一根一根地数。哑了的那些管子不响，混在响的里头，看不出哪根是哪根，他数一遍，停下来想一想，又从头数。田满仓跟过去，蹲在他脚边，递给他半块烤洋芋，他接了，没吃，揣进怀里，接着数。崔铁头在棚子门口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去劈柴，劈得一声比一声响。
天黑以后，陆舟在门板底下那间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屋子是拿门板和草帘子围出来的，四个人坐进去，膝盖快要顶着膝盖。姜砚靠着木箱，天机老人盘腿坐在草垫子上，册子摊在腿上，凌霜坐在门口，背对着外头的火光，霜寒横在膝头。灯芯剪过两回，火苗还是一跳一跳的。
先开口的是凌霜。
“开。”她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石子，在灯底下的泥地上摆，摆得很慢。先摆了十二颗成一排，又在排头外头单放了一颗，隔得远远的。
“这十二颗是你纸上的。这一颗是常顺。”她说，“开学到今天，坡上来过的人，家里炕洞里埋过罐子的有多少，背着人偷偷念过的有多少，我这几夜都对过了。姜老板上记着的，我一行一行对的。不教，开春河堤上工以前，这坡上还得出两个常顺，这还是往少了算。院里那张纸空着十一行，他们等得起，一个名字十两银子，一个冬天就填满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把排头外头那颗石子往前推了推。
“他后晌跟我说他算过。”她停了一下，“这句话，是我先说给他听的。”
陆舟没看她，看的是那颗石子。姜砚咳了一声。屋里冷，他年纪大了，一开口先要咳。
“不开。”他说。
凌霜转过头去。
“老朽说完。”姜砚摆了摆手，“六十年前，院里丙室也有人跟老朽说过这一句，一个字都不差——这门学问，院里不做，外头也有人做。说这话的是老朽的同年，他管地火那一摊，照着自己画的图给北边的矿主指点，指点了三年，矿主一年比一年挖得深。后来北边那口矿塌了，六百一十三口人，底下的图少了末两页，到今天也没人补上。那道门是老朽封的，老朽封的就是这一句话。”
“门封了六十年。”凌霜说，“去年冬月，丙室的箱子照样抬出去了十一口。”
“所以老朽知道封不住。”姜砚说，“封不住，也不能自己动手去开。封不住的门，跟开着的门，不是一扇门。”
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揣得很深。
“陆道友，你开一个，坡上就多一个院里要的人。裘书办那天在这儿拨算盘，拨的就是这个。你开得越稳，他出的价越高。你开的人，到头来是替谁开的，老朽说不准。”
凌霜要说话，天机老人抬了一下手，她把话咽了回去。天机老人把册子翻到一页，翻得很慢，翻到了，拿指甲在纸上点了一点。那一页最上头写的是第十问，底下挤着一行小字，是今早添的，墨还发亮。
“陆道友，这一问老夫问了四天了。”他说，“昨天你跟常顺说，等到你能按住一个的那一天。老夫今夜就问一句，那一天是哪一天。你算得出来么。”
陆舟没答。外头火堆那边有人在咳，咳了好一阵，听声音是老耿。草帘子缝里钻进来一股风，灯焰往里一倒，四个人的影子在门板上一齐晃了一晃，又立住了。
“我开过的丹田，只有我自己那一个。”过了很久，陆舟才开口，“那一回是在青云宗外门，一个人关在院子里三天，没有人在边上记，出了什么岔子，我自己知道，自己咽下去。郭三喜那张摹本坏在底稿上，照着歪的底稿做，做得越细，死得越快。我要是开了，他们丹田里长出来的就是我的底稿。我那张底稿对不对，到今天，我没在第二个人身上看过一回。”
“所以你要等。”凌霜说。
“所以我要等。”
“等到常顺念第二回。”
陆舟转过头去看天机老人。
“您呢。”
“老夫只记，不站边。”天机老人说，“这册子上要是有一句老夫说开，或是说不开，往后翻它的人，就只看得见这一句了，前头那些问，一个字也没人再看。”
这句话出来，屋里没人接。姜砚袖子里的手动了动，没抽出来。天机老人低头看着册子上那行发亮的小字，指甲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出一道白印子。
陆舟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夜里常顺坐在窑子当中，一圈井水盆，油灯搁在地上，嘴唇念得发白还在念；想起自己一缕一缕往下拽那团东西，拽下去一截，它又往上窜一截；想起霍山从门口扑进来，那一捂。要是霍山晚到一步，要是那天夜里田满仓没醒，他明早蹲在白灰线外头，量的就是另一个数了。等，等的是他自己心里那张底稿对上，可坡上的人不是照着他心里的日子过的，他们照的是河堤上工的日子、交租的日子、院里一个名字十两银子的日子。
他从怀里把那张纸摸了出来。折痕已经磨软了。他展开，压平，搁在灯底下。十二个名字，一行一个，是那天夜里借着门缝里的火光抄的，头一个是崔铁头，末一个是方守，每个名字底下都空着一小截，留着写数。凌霜的眼睛落在崔铁头那一行上，姜砚看的是末一行。坡上的人要是猜，多半也就猜这两个里头的一个：一个跟着他从开学头一天守到今天，撒线、封窑、揪领子，什么脏活都往身上揽；一个识字，懂抄本，在誊档房里誊过十来年的官档，门板上那些数有一半是他誊的。
陆舟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没往这两行上落。他在纸的最上头，那句丹田口径三分的底下、崔铁头那一行的上头，挤着添了一行，只有两个字。
常顺。凌霜伸手去按那张纸，手伸到一半，停在灯边上。
“你是拿他试你那张底稿。”她说。
“是。”
“那你跟院里有什么两样。院里拿霍山顶老鸹岭，你拿常顺顶你自己。”
“院里试完了，写一本假底簿。”陆舟说，“我试完了，每一步都上板。他哪一步疼，哪一步岔，姜老怎么写，坡下两千户就怎么看。”
凌霜的手缩回去了，缩到膝头，按在霜寒的鞘上。
“他丹田里那道底子是歪的。”姜砚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往后谁来开，都得绕着它走。”
“所以是他。”陆舟说，“那道底子是昨天夜里才念进去的，还软。十天，最多半个月，它就硬了，硬了谁也绕不过去，他这辈子就只剩这么一道歪的。开春河堤一上工，他还得再念一回，念一回歪一分。纸上这十二个人，谁都等得起，只有他等不起。”
他把笔搁在木箱沿上。
“还有一样。”他说，“这坡上一百多号人，会量数的有了，会记账的有了，会撒线封窑的也有了。念进去是什么滋味，那东西往上窜的时候怎么顶人的嗓子眼，念到哪一句非停不可，这坡上除了我，只有他一个知道。按火的人，得先叫火燎过一回。”
天机老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第十问底下，悬了半天，又搁下了，册子也合上了。
姜砚没再说不开。他挪了挪身子，手伸到背后的木箱底下，摸出一张纸来，是裘书办那天留下的那张：十二行，十一行空着，头一行写着常顺，底下按一个红手印，手印边上一行小字，家里已问，愿去。他把这张跟陆舟那张并排摆在灯底下。两张纸一样宽，一样长，格子也差不多，头一行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院里那张，是他自己按的手印。”姜砚说，“你这张，是你替他写的。陆道友，他知道自己上了两张纸么。”
陆舟没答这一句。凌霜一直看着那两张纸，看得眼睛都不眨，末了伸手把灯芯剪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又慢慢地亮起来。
“明早，纸上十三个人，一个一个过。”陆舟说，“常顺也过。过不去的，我这张纸上照样划掉。”
凌霜站起来，掀开草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来以前，陆舟看见她在门外停了一停，把挂在门柱上的那只水囊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挂得比先前低了一截，低到他坐在门板底下，一伸手就够得着。天机老人跟着起身，走到帘子边上回过头来，说老夫明早也去看，看他们过，也看你划。
草帘子外头，火堆那边的咳嗽声早停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西坡底下铜管晾着的那一片，隔一阵响一声，隔一阵又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