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舟就带着何冬生和崔铁头下了坡。三个人背着姜砚烤干的那一摞陶罐，走到落狄口村口的时候，鸡刚叫头遍，家家户户的门还关着，只有祠堂边上那几只山羊醒了，在草垛底下拱。
陆舟叫何冬生上祠堂的房顶，拿竹片刮瓦沟里那一层霜，刮下来连霜带灰装进一只罐子。崔铁头去掐草垛上的枯草尖，掐满一罐。井里的水打一罐，井台边的土铲一罐，又挨家敲门，要了三家的羊奶，一家一罐。每装一只，陆舟就从那串木片上解下一片，拿麻绳拴在罐口，罐口糊上泥，泥上按姜砚昨夜交给他的那枚押。
崔铁头捧着羊奶罐子，看了半天，憋不住问：“先生，羊奶也算？”
“羊奶最算。”陆舟说。
辰时，阎管事到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格物院的人，各拿一根铜管，再往后是那个驼背老头，腋下夹着一块木板，手里提着笔墨匣子。老头走得慢，一路没抬头，到了晒场上，自己找了个碾盘，把木板靠着碾盘立好，墨研上，笔舔好，才坐下。
阎管事看了一眼条桌上那一排泥封的罐子，笑着拱了拱手。
“先生起得早。”
“你的人封一道。”陆舟说。
阎管事叫手底下的人拿院里的印，在每一只罐子的泥上又按了一道。按完了，两道印一上一下叠着，谁再想动罐子，泥就得破。
晒场上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远远地站在碾盘后头，一个也不往前。陆舟叫崔铁头去喊，喊家里有吃奶的、喝羊奶的娃的，抱过来量一量嗓子，不疼，一炷香的工夫。崔铁头喊了两遍，人堆里嗡嗡响，没有人往前走。
何冬生挤回来，贴着陆舟的耳朵说：“先生，村里昨晚上传开了，说谁家的娃叫坡上量了，院里的米就停。”
陆舟回头看阎管事。
“院里没说过这话。”阎管事说，说得很坦然，“先生不信，在下当着大伙儿再说一遍：院里的米，谁家都照发，量不量是各家自己的事。”
他当真转过身，冲着人堆又说了一遍，嗓门不小。人堆里还是没人往前走。话是院里的人说的，米也是院里的人发的，这句话越说得大声，底下的人越不敢信。
凌霜就站在晒场边上。她是跟在陆舟后头下的坡，没带水囊，剑还背着，这会儿抱着胳膊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一堆不肯往前的人。
僵了小半个时辰，人堆后头有人往前挤了。是贺三娘。她抱着那个娃，挤到碾盘边上，冲着陆舟站定，脸板着。
“你赶过我下坡。”她说。
“赶过。”
“赶了我，还叫我每个月带他上去量。”贺三娘说，“我带他上去量了两回，一回也没跟你说过话。你本子上记着他的数，我不认字，我也知道你记着。”
她把娃往条桌边上一放，娃站不稳，扶着桌腿。
“你量。”她说，“米我不要了。”
晒场上一下子静了。陆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根铜管，又冲阎管事伸出手去。阎管事愣了一下，从手下人那里接过院里的铜管，递到他手上。陆舟两根并着，贴在娃的胳膊上，冲凌霜那边偏了偏头。
“师姐，你来数。”
凌霜从槐树底下走过来，在娃跟前盘腿坐下，也不问怎么数。两根管子一齐响起来，响得有疏有密，她闭上眼睛，嘴唇也不动，一炷香烧完，睁眼报了两个数，一根管子一个。驼背老头在木板上写了，写完抬头看了凌霜一眼，那是他今天头一回抬头。
胳膊量完，陆舟挪了管子，贴到娃的下巴底下，贴在嗓子眼那一小块软肉上。娃怕痒，咯咯地笑，贺三娘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勺。又是一炷香。凌霜报数，驼背老头写。
嗓子比胳膊，多响了一截。陆舟翻开自己的小本子，翻到贺家那一页，给阎管事看。上个月十八，这娃在坡上量过一回，也是胳膊一个数、嗓子一个数，字是姜砚的。
“上个月，他嗓子跟胳膊差不多。”陆舟说，“他家那口罐子已经刨了，他身上的数这一个月在往下走，胳膊今天比上个月低。嗓子今天比上个月高。”
阎管事看着本子，没有吭声。有了贺三娘，后头的人就好往前了。先是郭家婶子领来一个邻家的丫头，接着又来了几个，陆舟一个一个地量，量完了问一句家里喝不喝羊奶。喝羊奶的，嗓子都多一截；有两个是只喝井水的，井盖一直钉着，那两个娃的嗓子跟胳膊差不离。凌霜一个也没数错，驼背老头一行一行地写，写到后来，木板上排出来的数，谁都看得出分成了两堆。
阎管事终于开了口。
“嗓子里多几下，先生就说是院里的。”他说，“先生极北那口子，也往草上落，羊也吃，娃也喝。”
“我那口子开了几个月。”陆舟说，“往嗓子里走的那一样东西，八天少一半。几个月过去，它在我那一笔里头，早就少得找不着了。今天娃嗓子里多出来的这一截，是这几天才落下来的，这几天，只有你那一座在烧。”
“八天少一半。”阎管事慢慢念了一遍，“这话是先生说的。”
“所以要验。”
陆舟站起来，冲条桌上那一排罐子抬了抬下巴。
“这些罐子，辰时量一回，午时量一回，酉时再量一回，你的人守着，泥封一道也不许破。我那一笔，到了酉时一下也不会少；你那一丝，照着八天少一半的规矩往下走。它今晚该少多少，我现在就写给你。”
他从驼背老头手里借过笔，在木板边上另起一行，写了一个数，写完了把笔还回去。驼背老头看了看那个数，又看了看陆舟，笔在指头里转了半圈，没说话。
辰时那一回量完，姜砚才从坡上赶下来。老人走得急，喘得说不出话，扶着碾盘站了一会儿，眼睛先落在了碾盘另一头那个驼背老头身上，落在老头握笔的那只手上。
驼背老头没抬头，笔也没停，一行一行接着往下誊。
姜砚看了很久，看到老头在木板上写完“井台土”三个字，每一笔都起得平平的，左边一点勾也没带。
“誊档房出来的手，起笔要往左带一个勾。”姜砚说，声音不高，“房里的老规矩，为着后头查档的人一眼认得出是房里的字。你这只手，是特意把勾去了的。”
驼背老头的笔在木板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接着写下一个字。
“老朽不认得你。”姜砚说，“可你摹老朽的押，摹得比老朽自己按的还像。”
老头还是没抬头。阎管事在边上喝着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姜砚也不再往下说，转过身去，从怀里摸出炭条。
陆舟叫他在告示旁边的土墙上写字。老人喘匀了气，照陆舟念的写：落狄口，今日所落，极北冰窟，陆舟，几百份；老鸹岭官炉，一份。
写完了，姜砚在陆舟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画得很重，炭条都断了。晒场上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到陆舟那两个字，人堆里没人出声了，都去看他。褚里正蹲在碾滚子上，看着那道横，看了很久。
“那一大截，是你。”
“是我。”陆舟说。
褚里正没再往下问。他站起来，冲贺三娘那边看了一眼，贺三娘抱着娃已经走了，走得很快，米袋子搁在自家门口，没往屋里拿。
午时那一回，罐子少了一点，少得跟陆舟写的差不多。阎管事亲自过去看了泥封，一道也没破，他在碾盘边上坐下，叫手下人去村里讨了一碗热水，捧着喝，喝得很慢。
午后日头晒不暖人，晒场上的人散了一半，回家吃饭去了。陆舟坐在条桌边上守着罐子，凌霜走过来，在他边上隔着一只罐子的地方坐下，眼睛看着北边。
“那罐子能看出霍山好不好么。”她问。
“看不出。”陆舟说，“只看得出那座炉平不平。”
“他那天夜里跟我说，他娘在河工上做饭，冬天手泡在冷水里，十个指头裂得跟老树皮一样。”凌霜说，“他开成了，他娘就不用去了。我说你没说开不成怎么办，他说有人替他算。”
她停了一会儿。
“我那天要是去断了水，替他算的，就是我。”
陆舟没接话，伸手把两人中间那只罐子往条桌里头挪了挪，挪开了，两人之间就空了。凌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出来的桌面，没往他那边挪，也没起身走，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何冬生从村里跑回来一趟，手里拎着个小布袋，塞到陆舟跟前，说是他娘叫送来的，家里那份赁钱分下来的头一笔，六个铜子，拿红线穿着，他娘说先生验这个费罐子费炭，钱搁坡上用。陆舟没收，叫他拿回去给他妹子攒着。何冬生拎着布袋站了半天，又拎回去了。
酉时，日头落到西边的山梁上，晒场上的人比早上还多。凌霜又盘腿坐下，两根管子并着，挨个贴过罐子，瓦沟霜那一罐排在头一个。一炷香烧完，她睁开眼报数。
驼背老头提着笔，没有往木板上落，他看着陆舟早上写在边上的那个数，看了半天。
少得比那个数多。陆舟接过凌霜报的数，站着想了一会儿。读数层里那只罐子摆在眼前，里头急的那一样照着八天少一半在走，一丝不差；可在它底下，还压着另一样，比它还急得多，两三个时辰就少一半，一个白天过去，已经少得只剩个尾巴。
“这一罐里头，还有一样东西，比那一样更急。”他说，“两三个时辰就少一半。炉子平平地烧，急的跟慢的是一个比例，这一罐急的多出来一大截。多出来的这一截，要是前天午时点火那会儿落下来的，到今天早上刮瓦的时候，早该没了。”
阎管事捧着碗，碗里的水早就凉了。
“那它是什么时候落的。”
“今天天亮以前，几个时辰之内。”陆舟说，“那座炉，昨天夜里喷过一回。”
凌霜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搭上了霜寒的剑柄，又慢慢放下去。碾盘后头的人没听懂，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问喷是什么意思。崔铁头挤在前头，回过头去跟他们讲，讲得磕磕巴巴，说就跟灶膛里柴火塞多了，烟囱口子上忽地蹿出一股黑烟一样，蹿完了又好了，灶上的锅还照样煮着，可那一股烟已经飘出去了，飘到谁家院子里，就落在谁家院子里。
阎管事转头去看驼背老头。老头的笔匣子里压着一本老鸹岭的底簿，是他今天天亮前从矿口动身的时候带出来的，这会儿就摊在碾盘上。他提着笔，墨从笔尖上滴下来，正滴在底簿昨夜那一行底下，那一行是他自己的手，横平竖直，写的是：夜，数平。
“前天夜里三更，泉眼那头的木槽冻住过一回，我师姐趴在石梁上看着。”陆舟说，“昨天夜里石梁上没有人。”
他看着阎管事。
“板子上没写的那一回，写在这只罐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