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棚里黑下来以后，嚼草的声音反倒更响了。凌霜的手还扣在陆舟胳膊上，没有松。
“现在拿。”她说，“他就一个人，门里再出来几个，我也拿得住。”
“他刚发出去一捆。”陆舟说，“那一捆明天落在哪个集上，落在哪个站一炷香的人手里，我们不知道。拿了他，那一捆照样有人卖。”
“拿了他，他会说。”
“他会说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第二天就不在了。”陆舟说，“赶车的走出去多远，你算得出来。他回头听说马棚里出了事，南头那扇门就关上了，往后连灯都不会再点。”
凌霜的指甲又往他胳膊里掐进去一点，然后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老槐树，不看他，只看马棚那扇黑着的门。
“你每回都说再等一等。”她说，“芦花湾台子底下多了一只罐子，你等了。下一只埋在谁家井边，你还等。”
陆舟没接这句。驴车的轱辘声往南去了，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风声盖住。驿门楼上的灯笼晃了两晃，有个驿卒提着梆子沿着墙根走过来，敲了三更，打着哈欠又走回去，走过槐树的时候离他们不到一丈，眼皮都没抬。
两个人在树底下蹲下来。夜里露水重，墙根的枯草一碰就是一手湿。凌霜从背篓里摸出一块烧饼，是白天在集上买的，早凉透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半递过来，陆舟接了，拿在手里没有吃。
“那老倌说的话，”凌霜说，“他眼神不好。”
“嗯。”
“他看人先看鞋。”她又说，“你那双草鞋是新的，褂子是旧的，他连这个都没瞧出不对。”
陆舟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确实是新的，草茎还泛着青黄，是出门那天早上杜四蹲在柴房门口现编的，编完了还拿牙咬断了一根线头。他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凌霜也不再说话，自己那一半慢慢吃完，碎渣抖在手心里，倒进了墙根底下一个蚂蚁洞口。
“赶车的临走在马棚里跟他说了一句。”凌霜说。
“嗯。”
“要是说的是我们呢。”
“那他今晚就不会再出门。”陆舟说，“他要是还出门，要么说的不是我们，要么说的是我们，他不在乎。”
凌霜想了一阵，想不出第三样，就不问了，伸手把背篓往自己脚边拖近了些。夜风从驿站那头吹过来，带着马粪和豆料的气味，还有一丝烧过的松油味，是那盏刚吹灭的灯留下的。陆舟坐在湿草上一动不动，耳朵一直朝着马棚，听了小半个时辰，听出那七八匹马里有一匹是瘸的，左后蹄落地总比别的轻半拍。
四更天不到，马棚尽头那扇门又开了。这一回那个人没有提灯。他摸黑出来，脚步放得很轻，顺着马槽一路往里走，走到最靠墙的一只槽子跟前蹲下去，伸手扒拉槽底下的干草。挨着他的两匹马被惊动了，往旁边挤，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他抬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拍得很熟，马就不动了。
陆舟怀里忽然有东西跳了一下。那根铜计数管他一直揣在褂子里头贴肉的地方，外面裹着一块布。这会儿隔着布，一下，又一下，细细地敲在肋骨上，越敲越密。他抬手按住那一块，压在自己胸口上，声音闷进布里，只剩一点震。
凌霜转过头。黑地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一点眼白。陆舟拉过她的手，翻开手心，用指头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罐。她的手在他指头底下缩了一下，没有抽走。写完了他松开，她才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搁了很久也没有松。
那人从草底下抱出一样东西，拿蓝布包着，有腌菜坛子那么大，抱在怀里走得很稳，像是抱一个睡着的娃。他从棚子另一头牵出一匹灰马，没有备鞍，只搭了一副褡裢，布包放进一边的兜里，另一边插着一柄短锄。他牵马出了窄门，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离他们两丈远，陆舟胸口那根管子又敲成了一片，等马蹄声过去，才慢慢稀下来。
马出了后墙，那人翻身骑上去，往东北走了。陆舟没有马上起身。他走到马刚才站过的墙根，蹲下来看。土夜里上了霜，蹄印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蹄印边上一溜钉眼，他拿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是三个。
“三孔。”凌霜在他身后说。
雪坡上姜砚讲过这种马，一年到头吃黑豆加盐，蹄铁四孔改三孔，为的是在驿站上换得快，皇都以外两只手数得过来。那一回多出来的第三十二匹马，就是在这座驿上报的料。
灰马走得不快，那人像是不急，又像是怕颠坏了褡裢里那样东西。凌霜照旧走山梁，陆舟照旧走大路，隔着一里多地跟着。东北这一路是一片连一片的枣树林子，叶子落光了，枝杈在发白的天上交错着，风一过就互相刮得咯吱响。
半道上有个三岔口，灰马在岔口停住了。那人在马背上转过身，朝来路看了很久。陆舟那会儿正走在一段光秃秃的土路上，两边连一丛高点的蒿子都没有，想躲也没处躲。他就不躲，腰弯下去，肩膀往里扣，脚底下拖着走，走成一个赶早集去晚了的庄稼汉，手里那半块烧饼还捏着。那人看了一阵，拨转马头，拐进了东边那条岔路。山梁上凌霜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这回腰弯得还行。
走到天边发青，前头出来一个村子，村口一口井，井台边上几棵老枣树，枣树后头垒着一座土台子，台子上立一根铜管，管口朝天。
这是网上的一座台。每一座台子的图都是陆舟画的，天机峰上的匠人照着打出来，他认得那根管子的样子，也认得台基底下压着的那块青石，石头上凿着村名：枣林铺。
灰马拴在了台子外头。那人卸下褡裢，一手抱布包，一手扛锄头，绕到台基西边去了。
陆舟在路边站住。他在心里量了一下，脚下离那座台子，三十丈出头一点。凌霜从山梁上下来，落在他旁边。
“你不去？”
“这是姜老的台子。”陆舟说，“网上的事他管，我答应过他，三年不插手。”
“台子底下有人在埋罐子。”
“我知道。”
凌霜看了他一眼。天光正从她背后上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是什么神气。
“我没答应过谁。”她说。
她放下背篓，从草席里抽出霜寒，草席连着萝卜缨子掉了一地。她没有飞，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台基边上的时候，那人刚刨开第一层冻土，锄头还举在半空。
陆舟站在三十丈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听见脚步转过身，看见了剑，锄头慢慢放下来。他没有跑。他往后退了一步，退之前先弯腰，伸手把地上那个布包往自己脚后头挪了挪，挪得很小心，生怕磕着。
霜寒的剑尖停在他喉咙前面一寸。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风往南刮，陆舟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只看见那人举起两只手，举到肩膀那么高，一只手又慢慢伸进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递过去。凌霜没伸手接，剑尖往下一点，他就弯腰搁在了地上。
村里的狗叫起来了。先是一只，接着一片。井台边一户人家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披着棉袄，端一盏油灯站在门槛上往台子这边瞅。
“做啥的！”她喊，“台子你们也敢动！”
“台子没动。”凌霜没回头，这一句声音大，陆舟听见了，“大娘回屋。往后这台子上报出来的数，有人来念，您照常听。”
老太太没回屋。她端着灯站在那儿，看一个背剑的姑娘押着一个穿靛青短衫的中年人从台子后头绕出来，那中年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蓝布包，走得比押他的人还小心。
凌霜押着他一直走出三十丈，走到陆舟跟前才停。那人抱着布包站定，先看陆舟的草鞋，再看那件肘上打了补丁的旧褂子，最后才看他的脸。
“陆先生。”他说。
凌霜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陆舟抬了一下手。
“你认得我。”
“马棚里认出来的。”那人说，“赶车的跟我讲，集上有个腰杆太直的，站够了一炷香，身边跟个姑娘，背篓里横着一样长东西。东域腰杆直成那样还肯穿草鞋的，我想不出第二个。”他往前递了递布包，“这个，劳驾先找个地方放下。别搁在路上，车轧过去，这一截路往后三年走不得人。”
陆舟接过布包。管子在他胸口上又敲成一片，敲得他肋骨发麻。他走到路边一块撂荒的地里，一脚跺开冻土，蹲下去徒手往下挖，挖到一人半深，放下布包，填土，又从地头搬来一块石头压在上面，石头上拿指甲划了个叉。
凌霜已经从地上捡回了那个小本子。天亮开了，她站在他身后翻，翻了几页就不翻了，递给他。
本子是自家订的，草纸，细麻线穿着，封皮上一个字没有。前头几十页记的是正经东西：哪一日盟主去了哪一家，哪一家报了几辆车，走的哪条驿路，一笔一笔，跟雪坡上那两只藤箱里的册子一个路数。翻过一半，字还是那一手字，记的东西却换了。
一行一个人。先是日子，再是集名，再是几两钱，再是站了多久。接着是这个人的样子：个子高矮，脸上有什么记号，说话是哪边的口音。然后是住处，有的写到村，有的写到哪家院子，有的只写“随车跟至某某岔口止”。
最后还有一栏，大半是空的。不空的几行里写一个日子，日子底下画一个小圈。
凌霜站到他身边，一行一行地数。数完，她抬起头。
“九个圈。”
陆舟往回翻，翻到头一个画圈的人。去年秋天，黑石集，草绳本，站够一炷香，个子中等，右耳缺半边，下河湾人。圈底下那个日子，离他买书那天隔着十六天。
纸老倌说过的，去年秋天有人来退钱，后来传死了。
“这一栏谁记的。”陆舟问。
“我。”那人说，“赶车的跟到家门口，过个十天半月再去村里打听。死了的，我画个圈，记下是哪一天。”
“记这个给谁看。”
那人没有马上答。枣林铺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冒起来了，井台边那个老太太还端着灯，灯早灭了，她也没进屋。那人的长脸被早上的冷风吹得发青，下巴还是刮得干干净净。
“有人看。”他说。
凌霜伸手从陆舟手里拿过本子，翻过来，看封底。
封底是一张厚些的皮纸，上面一溜写着几个一样的字，一个“阅”字，底下一个小小的“元”，每个字旁边注着月份。陆舟在雪坡上见过这个字，那两只藤箱里每一本驿路册子的封底都有，一笔不差。
凌霜数了一遍，一共六个，最后一个是上个月的。
“盟主每个月过目。”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