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土是从落雁坳挖的。那地方在青云宗西南六十里，一道背阴的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蒿子，往下挖三尺全是黄土，没沙，没石，也没别的。陆舟在那儿蹲了大半天，一寸一寸地量过，管子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他这才让人下镐。
先前他看过四处地方。头一处离得最近，走小半日就到，可那道坡的下游连着一条溪，溪往东流，东边就是雷火峰。第二处土色最好，捏在手里都能捏出油来，管子一凑上去就断断续续地响——底下不知道埋着什么。第三处干净，可挖出来的土发白，杜四拿手指捻了捻，说这土死了，种什么都活不长。
第四处就是落雁坳。土是他自己运的。他在坡上压出一个方框，框里的土整块提起来，提到半空，托着走。托一趟能走六十里，一趟下来是一小块地皮那么多。头一天他跑了九趟，第二天跑了十一趟，跑到第三天午后，天机老人蹲在杂役峰后坡的夯土槽边上，拿炭笔在石头上划拉了半晌，划完抬起头。
“陆道友。”
“说。”
“老朽算了个数，算得笨，您听听。”老人用炭笔点着那一片起走了表土的空地，“这块地长四百二十步，宽二百七十步，起走三尺。您一趟托来的，铺开来盖不满一角。照您这个跑法，跑到明年秋后，还差一小半。”
陆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数，他上路那天就知道。
“您答应人家的是一年之内。”老人说。
“我知道。”
“那就是不够。”
坡下有几个人一直在看。杂役峰的人跟山上别处不一样，他们没有见天上香的规矩，也不敢往前凑，就远远地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萝卜。那一百二十七户人家的房子挨着地边搭了几十年，屋后就是那块起了土的空地，风一刮，起土时留下的沟里就冒白灰。
有个叫杜四的老汉端着碗过来了。他是杂役峰上年岁最大的，膝盖不好，走一步顿一下。
“先生。”他站在三丈外喊，“歇一歇。”
陆舟停下来。
“不用歇。”
“我不是心疼您。”杜四说，“我是心疼那槽子。您搁的土太急，底下的还没夯瓷实，上头压下来，明年一场雨就塌了。土这东西跟人一样，得慢慢来。”
陆舟看了那槽子一眼。老汉说得对。他这三天只想着把土运过来，运过来的土就堆在槽里，堆到第三层已经开始往两边挤了。
“那你说怎么办。”
杜四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句话会有回音。碗端在手里，他往左右看了看，坡下那几户人家门口的人也在看他。
“一层土一层夯。”他说，“铺一尺，夯一遍，夯到人踩上去不塌坑，再铺下一尺。急不得。”
“那要多久。”
“地里的事没有多久这一说。”杜四说，“得多少人干，干多少天。您问我，我就跟您说实话——一百二十七户，家家有锄头，家家有个能出力的。这块地是我们脚底下的地，凭什么让您一个人搬。”
陆舟看着他。
“上个月你们不敢跟我说话。”
“上个月您把我们家门口那三尺土整个揭走了。”杜四说，“揭的时候没跟我们商量。可您揭完，您站在那儿跟我们说，这土有毒，是我埋下的，我给你们换新的。这山上住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穿好衣裳的人跟我们说过‘是我’这两个字。”
陆舟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槽边看那一坡黄土，看了很久。他脑子里那条线一直很清楚：一个人一天九到十一趟，一趟多少方，一年三百来天，乘出来是多少——数不会骗人，数说的是不够。可他到今天才第一次去想另一件事：这个‘一个人’是他自己写死在算式里的。
天机老人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半晌，很轻地说了一句：“老朽跟您跑了大半年，您头一回把一件事算不出来。”
“算得出来。”陆舟说，“是我把条件写窄了。”
那年轻人就是这时候到的。他是从东边那条上山的石道上来的，走到最后一段已经不像走，是往上蹭。他一身粗布，衣裳前襟是黑的，不是脏，是烧过的黑。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袖口拿绳扎了个死结。
他走到石道尽头那块界石那儿，扶着石头停了停，然后往前一栽。十一个人里有两个跑得快，苗七娘先到，她伸手去托，托住的一刹那手一缩——她左耳上那块布还裹着，人是从落狄口回来的，她比谁都认得那个感觉。
“他身上有东西。”她说。
十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们身上都带着管子，管子这时候一齐叫起来，叫声不齐，先后差着半息，像一排在夜里被惊醒的虫。
陆舟已经过去了。他没有先看人，先看那根管子。他一直贴身带着那根铜计数管，这会儿管子拿出来一凑近那年轻人的胸口，管里那点声就密了，密得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块铁皮。
“抬到风口下头。”陆舟说，“别抬进屋。”
何冬生从坡下拖了块门板上来。他们四个人抬，抬得很稳，谁也没说要不要洗手，也没人往后躲——这半年他们抬过更烫手的东西。
他们把人放在坡上一块干净的石板上。陆舟蹲下去，用神识贴着那年轻人的身体从上往下走了一遍，走到左肩就停了。
“你叫什么。”
年轻人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半。他大概十八九岁，眉毛很淡，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郭三喜。”
“落狄口人。”
“您怎么知道。”
“你嘴里有味。”陆舟说，“那个味我在落狄口的水井边闻过。”
“这条胳膊废了多久。”
“。三个月。”他说，“先是麻，后来使不上劲。今年开春以后就抬不起来了。”
“你在里头装了什么。”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他右手在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他把纸递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纸角哗啦响。
“照这个。”他说。
陆舟接过来。纸是普通的糙纸，摹的。摹本的字迹很生硬，一笔一笔都描得太重，是不懂的人照着描的。可那底下的原字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手。
第一行写的是灵子捕获的入门口诀，第二行是一段配比。他往下看，看到第四行那儿，纸上有一道横线，横线把整整一句划掉了，划掉的那一句下头又用小字重抄了一遍。
摹的人不懂那道横线是什么意思。他把划掉的那一句也照描了下来，描得工工整整，跟没划掉的那些一样清楚。
“你照哪一行做的。”陆舟问。
“划掉那一行。”年轻人说，“那一行字最清楚。”
陆舟拿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那道线是我划的。”他说，“那是我刚学会算这东西那阵子写的，错就错在这一句。我划掉它，是因为照它做，人身上的骨髓先死。你今年抬不起手，明年这时候你就抬不起头。”
年轻人的脸没有变。
“我知道会死。”他说，“我们那儿一起念这个的，去年冬天炸了一个，年初又走了一个。走了那个是我表哥，他走的时候整个人是青的，青得像放久了的猪肝，我娘不让我进屋看。”
“炸的那个呢。”
“炸在打谷场上。”郭三喜说，“他家的房顶掀了半边，隔壁两间也塌了。我们村里从那以后有个规矩——要开炉的，滚到河滩上去开，别在村里开。”
“你还照着做。”
“我家在落狄口。”年轻人说，“东南风一年到头往我们那儿刮。我娘去年开始咳，咳出来的痰是灰的。我们那儿的人不会算，也不认字，我认几个，所以我照着这个开了炉。我想着我要是能像您这样，我就能把风挡回去。”
坡上没人说话。杜四端着的那只碗一直没喝，碗沿的水已经不冒气了。陆舟没有再问他。
他重新蹲下去，一只手压在郭三喜胸口上。压下去的时候年轻人整个人一僵，随即他就发现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身体里那个从三个月前起就一直在轻轻发烫的东西，忽然被人从外头按住了。
那个东西在他丹田偏左一点的地方，做得歪，屏得薄，外头那一圈本该拦住的东西一样也没拦住。陆舟用神识分了几缕伸进去，一缕一缕地把它往下拽。拽到一半，郭三喜的手指抽了一下，接着他咳，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吐在石板上。
石板上那口痰是灰的。
“压住了。”陆舟收回手，“它还在，但是不烧了。以后不要动它，谁跟你说能重开，你都不要信。”
郭三喜半天没出声。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摸完又摸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儿还是自己的。
陆舟站起来，走开两步，又走回来。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他说，“把你里头那个东西压停。停了以后，你不会再往外漏，剩下的人不用躲着你走。你能多活几年。”
“那这条胳膊。”
“回不来了。”
“那我娘的咳。”
“那不是你这条胳膊的病。”陆舟说，“你娘咳，是因为她这三年吸的风里有东西。风里那点东西是我放出去的。这一笔账在我这儿记着，不在你这儿。”
“那我这几年，能不能学。”
陆舟低头看他。
“你学不动。”他说，“你这个身子撑不住第二回。”
“我不学改自己。”年轻人说。他撑着石板要坐起来，坐了两次没坐起来，第三次苗七娘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一下。“我学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我们那儿有十几个还在念这张纸，他们不知道哪一句是错的。您把那道线的意思告诉我，我回去说给他们听，一个人少死一个，也是少死一个。”
天机老人在旁边把笔停住了。他这半年抄了满满一册的名字，抄的时候手一直是稳的，这会儿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团。
“陆道友。”他说。
“不用你问。”陆舟说。
“老夫还是要问。”老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丝，“您把这套东西传出去，外头就有一万个他。您不传，外头也已经有一万个他，只不过照的是错的那一行。您告诉老夫——这两条道，哪一条上死的人少。”
陆舟没有答。他把那张纸重新展开，展平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印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红色已经褪成褐的，压得很轻，不留神就当是纸上的污点。那不是江湖上任何一家的章。那是个方框，框里三道竖，竖上加一横。
姜砚是被苗七娘从坡下叫上来的。他上来时还捏着半张读数纸签，走到近前，弯下腰去看，看了一眼就直起身，直得太急，人晃了一下。
“陆道友。”他说，“这个印，老朽认得。”
“是什么。”
“格物院的存档印。”姜砚的声音很轻，“院里的东西分两种，一种叫内档，不许出石室；另一种叫外流本，专门给外头看的抄件，出门要盖这个印。这个印一盖，就说明这张纸不是外头人偷抄的。”
风从坡上刮过去，坡下的白灰又冒起来一小股。
“它是从皇都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