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带着杨守正一家去了崇文门内羊肉胡同。
进了崇文门，往北拐，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羊肉胡同。胡同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的瓦草枯了半边，墙根底下堆着些烂菜叶子和煤灰。宅子在胡同中段，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只有两盏红灯笼挂着，是新换的，红得扎眼。方正化推开大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领着杨守正一家进去。三进院落。头进是门房和倒座房，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种了棵枣树，枣子熟了，红彤彤落了一地没人捡，踩在脚底下软乎乎的，有的已经烂了，发出一股甜酒味。二进是正房和东西厢房，院子宽敞。三进是后罩房，带着个小院子，院里一口井，井栏是石头的，磨得光溜溜的。
杨守正站在二进院子的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正房的屋脊，比东昌粮铺的后院气派多了。他在东昌住了几十年，后院的三间瓦房是自己的，土墙瓦顶，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一下雨就泥泞，住了三代人。如今突然住了这么大的宅子，他觉得脚底下发虚，像踩在棉花上。
这得多少粮食才换得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正化站在旁边，没有接话。杨守正是粮商，习惯用粮食来掂量东西的价值。这宅子，怕是值几千石粮食。
周氏不等杨守正感慨完，自己先进了灶房。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心疼的表情，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灶房里的锅是铁的，她说，比咱家的大一倍。灶是双灶眼，一个炒菜一个蒸饭。柴房里堆了半房劈柴，都是好柴，够烧一冬的。她顿了顿，又说，就是米缸是空的，得自己买。
杨守正了一声，进了正房。屋里摆着桌椅条凳，都是榆木的，床上挂着青布帐子，被褥是新换的，摸上去厚实。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硬邦邦的，不如家里那把旧藤椅舒服。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茶是方正化提前让人备下的，叶子粗，有些涩，但还温着。他沉默了半天。宁儿的事，咱们帮不上忙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宫里的事，她自己扛。咱们在外面，别给她添乱。
周氏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女儿要进的是皇宫的门。她们这些做爹妈的，到了宫门口就得停住脚，剩下的路，女儿一个人走，摔了碰了，都没人搭把手。
陈杏在新宅里东摸西摸，从正房摸到厢房，从厢房摸到灶房。她在东昌住的是粮铺后院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现在一下子有了这么大的宅子，看哪儿都新鲜。太太！后院有口井！水是甜的！我尝了！凉丝丝的！她从后院跑过来报信，脸上红扑扑的，裤脚沾了泥。周氏擦了擦眼睛，用袖子擤了把鼻涕，了一声。杨守正又喝了口茶，把茶碗放下了，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去把宁儿的屋子收拾出来。他说，她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得有个落脚的地方。炕烧热些，被褥晒一晒。
杨宁儿没有去羊肉胡同。
李德福的马车把她从通州码头拉到东华门外，下了车，换了一顶小轿，两个太监抬着，抬进宫门。从东华门到慈庆宫，走了小半个时辰。轿子晃悠悠的，杨宁儿坐在轿子里，隔着轿帘看外面的宫墙，红墙黄瓦，一重又一重，廊庑连着廊庑，院落套着院落，像走不到头似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灰沉沉的。宫道上铺着青石，被踩得光溜溜的，只有轿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想起东昌的粮铺，三间门面，柜台后面一抬头就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卖菜的、挑水的、遛鸟的，热热闹闹。如今坐在轿子里，四面是墙，看不见天，也看不见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慈庆宫在东六宫的最东头，是一座独立的宫院。朱红大门，门钉铜亮，被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李德福来了，弓着腰行了个礼，推开大门。进了门是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味飘了一院子，浓得有些发腻。正殿五间，黄琉璃瓦绿剪边。李德福把她带到正殿门口，停住了脚，脸上堆着笑。姑娘请进，娘娘在里头等着呢。他说，奴婢就不陪了。说完退到一旁，垂着手站着。
杨宁儿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裳，拍了拍袖口的灰，跨过门槛进了正殿。
正殿里点着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节气。地上铺着青砖，擦得干净，能照见人影。正面设着座，座上铺着黄缎子坐褥。香炉里点着檀香，烟袅袅地升着，香味和外面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案上摆着经卷、茶具，还有一盆水仙，水仙还没开花，绿叶亭亭。
张嫣坐在座上。她四十出头，穿着青素绸袍，料子是好料子，没什么绣纹，没戴凤冠，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两根素银簪子，脸上没施脂粉，眼角有几道细纹。她不算美，但气度在那里，坐得端正，背挺得笔直，不怒自威，又带着几分慈和。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
杨宁儿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她行的不是宫里教的规矩，她没学过宫里的规矩，没人教过她。她行的是在东昌府迎圣旨时学的跪拜礼，跪下去，膝盖碰到青砖，凉得透裤子，双手伏地，叩首，额头碰在手上，起身。动作有些生硬，但端庄，不慌不忙，也不抖。
张嫣看着她，没有叫起，打量了一会儿。不算绝色，眉目端正，脸瘦了一些，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跑晒出来的微黑，但肤色匀净。穿着青布衫，洗得发了白，头发用木簪别着，没有脂粉，没有首饰。但眼神稳，不怯场，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头一回进宫，跪在天启朝的皇后面前，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乱飘，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看着地面，像在粮铺里看账本。张嫣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脚上。一双大脚，跪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不晃不抖。身上没有半点珠翠脂粉气。自家铺子里不缺绫罗绸缎，却穿得这么素净，是自律，是知道什么日子该穿什么衣裳。
起来吧。张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每个字都落在地上似的。
杨宁儿站起来，垂着手，等她问话。手在袖子里攥着，指尖有些凉，面上不显。张嫣没有问她会不会宫里的规矩，也没有问她读了什么书、会不会作诗、会不会绣花。她问的是：围城的时候，粥棚一天用多少粮食？
杨宁儿微微一愣，随即答了，没有犹豫：头七天一天三石六斗，后面减到两石四斗。按人头算，一人一勺，一碗大约二两粥，能吊住命。
米和水的比例呢？
头七天一比八，稠些，守城的人要力气；后面改成一比十。粥稀了，但人多，总得让每个人都喝上一碗，喝不上就要闹事。
张嫣又问：你怎么记账的？
日清日结。每天晚上跟库存对一遍，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粮，剩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在账上，拿炭条在墙上也划一道。差一斗都要找出来，找到了才睡觉。
出过差错过吗？
差过一回。差了三升米。第二天查出来是量米的斗漏了底，缝里渗米，换了斗，补上了。
张嫣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茶碗盖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要的不是绣花描眉的闺秀，绣花描眉的闺秀宫里多得是，一抓一把。她要的是能算账、能管事、遇事不慌、俭朴自律的当家人。围城二十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管着几千人的口粮，账没错过一笔，人没慌过一次，还省自己的口粮贴补伤兵。这份本事和心性，比什么规矩都强。规矩可以学，半个月就能学得有模有样；脑子学不来，品性也学不来。
从今日起，你住在慈庆宫后殿的配房里，跟宫女住一起。每天跟着学规矩，请安、行礼、称呼、座次，这些该知道的都得知道，错了要挨说，挨打不至于，脸面上不好看。也读读书，我给你指几本，不光读《内训》《女诫》那些，也读些旁的。宫里的事，能看就多看，能学就多学，多听少说，心里有数就行。
杨宁儿应了：
张嫣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既没有格外和善，也没有刻意为难，像是在交代一件差事。去吧。她说，吴嬷嬷带你去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