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写呈文写了三天。
头一天他坐在营帐里,铺开纸,提起笔,写了半页就搁下了。写不下去。案子太大,涉及王府,措辞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轻了,福州那边不当回事,随便批个“知道了”就搁下了;重了,福州那边一看牵扯王府,缩回去了,连审都不敢审。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出了营帐,在营盘里转了两圈。营盘里兵丁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响,他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半天,脑子里还在想呈文的事。转回营帐又写,写了半页又搁下了。
第二天他把陈什长叫来,问“三处的供词你都看了,你觉得怎么写合适”。陈什长说“我没写过呈文,不会写”。赵铮说“我没问你写法,我问你意思。你觉得这个案子,最要紧的是什么”。陈什长想了想,说“最要紧的是药。铁器是明面上的东西,药是暗里的东西。药比铁器值钱十倍,王府花两年时间捞沉船里的药,说明药是王府最在意的。呈文里得把药的事写清楚”。赵铮点了点头,让他走了。陈什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将军,还有一样。安娜父亲的死,虽然查不出谁动的手,但码头上那几个人都在场。呈文里得把这段写上,让福州那边知道这案子沾着人命”。赵铮说“知道了”。
第三天他把呈文写完了。写了六页纸,从帕拉湾的铁器作坊写到景德镇的瓷庄,从三年前安娜父亲死在码头写到三处同时动手抓人。开头写“琼州游击将军赵铮呈福州巡抚衙门,为报拿获私运铁器药物一案事”,底下一条一条列——帕拉湾陈把头扣了,琼州莫文渊和费雷拉关了,广州何掌柜和孙典史抓了,汝城周阿大和老吴关了,赣州钱广福和刘阿贵抓了,南昌黄老板兄弟抓了,景德镇程老板和赵阿贵抓了。每一条后面都注了人证物证,供词画押的日期。呈文里附了供词抄件、货单、账本抄件、费雷拉的证词,厚厚一摞,拿麻绳扎着,封皮上写着“琼州游击将军赵铮呈福州巡抚衙门”。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两处。头一处是把“王府”两个字改成了“靖江王府长史司”,措辞上软了些,免得福州那边一看“王府”就缩回去。第二处是把药的事往前提了,提到铁器前头,让福州那边一眼就能看见。改完了,他又在末尾加了一段——“查此案所涉药物,系葡萄牙人秘制,服之可令人水下久潜,然副作用甚烈,死者过半。靖江王府长史司自帕拉湾铁器作坊私造铁器,自澳门佛郎机商人处购得此药,经琼州、广州、韶关、汝城、赣州、南昌、景德镇七处中转,货值巨万。卑职所获铁器一百余箱、药七十余罐,皆已封存待验。人犯六名,已押解至淡马锡,分开关押,听候审断。”
改完了,他把呈文封好,叫来林百户,让他走塘报渠道送到福州。林百户接了呈文,问“将军,这个案子报上去,王府那边会不会找你的麻烦”。赵铮说“找就找吧,我又不是替王府办事的”。林百户没再问,揣着呈文走了。
呈文递上去之后,赵铮等了十天。头三天他没怎么急,该练兵练兵,该巡防巡防。第四天开始坐不住了,每天去塘报房问“福州有回信没有”。塘报房的人说“没有”。第五天他又去问,还是没有。第六天他派林百户亲自跑了一趟福州,找巡抚衙门的经历吴有德打听。吴有德跟赵铮是老相识,以前在福建水师共过事。林百户去了两天,回来跟赵铮说“吴经历说呈文收到了,巡抚看过了,没批,搁在案上。吴经历问了一嘴,巡抚说‘这个案子涉及王府,我一个人定不了,得报京城’”。
赵铮听完,在营帐里坐了半天。报京城,那就慢了。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半年。半年,人犯在牢里关半年,身体差的扛不住。他给林念苏写了信,把情况说了一遍。林念苏收到信是五天后,看完递给安娜。
“报京城了。”林念苏说。
安娜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桌上。“报京城就报京城,反正证据在手,不怕翻案。”
“怕的是拖。半年拖下来,人犯在牢里关着,王府那边在外头活动,万一活动出什么名堂来,案子就不好办了。”
“那怎么办?”
“等。赵铮已经在福州盯着了,一有消息就报。”
安娜想了想。“福州那边有没有人跟王府走得近的?”
“吴有德说巡抚衙门里有个姓刘的同知,跟桂林那边有往来。赵铮让吴有德盯着这个姓刘的,看他在案子上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姓刘的同知,跟刘文远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赵铮让吴有德查了,还没查到。”
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两天,赵铮的信又到了,说福州那边有回话了——巡抚衙门收到呈文之后,按察使和知府都看了,三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案子太大,不敢一个人定,已经报京城了,让赵铮等消息。赵铮在信末写“等就等吧,反正人跑不了。但人犯在牢里关着,我这边得有人盯着,别让王府的人摸进牢里去”。林念苏看完,回信说“牢里加人,日夜守着。钱广福那六个人分开关,一个人一间,别让他们串供。王府的人要是来探监,一律挡回去”。
赵铮收到回信之后,把牢里的看守加了一倍。原来两个人守一道门,现在四个人。钱广福关在最里头那间,门口搁了两个兵,日夜轮班。黄老板关在隔壁,门口也搁了两个。程老板关在另一头,跟黄老二挨着,两个人隔着墙能说话。赵铮交代看守“他们说话别拦,但说了什么,记下来报给我”。
过了几天,程老板跟黄老二隔着墙聊天。程老板说“我这辈子做了二十年买卖,头一回坐牢”。黄老二说“程老板你做了二十年买卖,赚了不少吧”。程老板说“赚了不少,也赔了不少。赚的钱买了两间铺子,赔的钱……”他没往下说。黄老二问“赔了多少”。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赔的钱够买十间铺子”。黄老二问“赔哪儿了”。程老板说“有一回进了一批瓷器,海上遇上风浪,船翻了,货全没了。赔了个底朝天”。黄老二说“那你后来怎么翻的身”。程老板说“后来接了王府的买卖,才翻的身。接了买卖,钱来得快,来得容易。来得容易的钱,花着不心疼。我拿那些钱盘铺子、买地、给外甥娶媳妇。花的时候痛快,现在想想,都是烫手的”。黄老二没接话。看守把这些话记下来报给赵铮,赵铮看了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钱广福在牢里闹了一回。他喊看守,说“我媳妇还在赣州,你们让我写封信”。看守说“赵将军交代了,不能写信”。钱广福说“不写也行,你们让人给我媳妇捎个口信,就说我出门办事去了”。看守说“口信也不能捎”。钱广福急了,拿拳头砸墙,砸了两下,手砸出血了。看守进来把他摁住,叫了郎中来给他包手。郎中给他包手的时候,钱广福蹲在墙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郎中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郎中走了之后,钱广福跟看守说“我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这一走,她连药钱都没有。我就想给她捎个信,让她别慌”。看守说“你跟我说没用,得赵将军点头”。
赵铮听说之后去牢里看了一趟。钱广福蹲在墙角,手上缠着布条,看见赵铮进来,抬起头说“赵将军,我媳妇身体不好,我就想给她捎个信”。赵铮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信不能捎,但你可以写,写了交给牢里,等案子审完了再送”。钱广福说“审完了送,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赵铮说“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半年”。钱广福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半年,她等得了吗。”赵铮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赵铮给林念苏写信,把牢里的事说了一遍。信末写“钱广福这个人,嘴硬,但心里惦记他媳妇。我让他写信,写了搁在牢里,等审完了再送。他应了,写了半页纸,搁在枕头底下。黄老板那边倒安静,每天跟程老板隔墙聊天,聊的都是买卖上的事。这两个人凑一块儿,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另外,程老板跟黄老二聊天的时候说‘接了王府的买卖才翻的身’,这话我记下来了,将来审的时候用得上”。写完了,他让信使走快船送淡马锡。
林念苏收到信是五天后。他把信看完,递给安娜。安娜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桌上。
“程老板说接了王府的买卖才翻的身,这话倒是实在。”安娜说。
“来得容易的钱,花着不心疼。花的时候痛快,现在想想,都是烫手的。”林念苏把信里的话念了一遍,“程老板这个人,心里明白,就是管不住自己。”
“明白人做糊涂事,比糊涂人做糊涂事更可气。”
林念苏没接话。安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港口。码头上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搬运工收了工,栈桥上只剩守夜的伙计在走动。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钱广福的媳妇那边,真不给她捎个信?”
“不能捎。捎了信,王府那边就知道钱广福在牢里说什么,万一顺着信摸到人,反而坏事。”
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