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商跟着黄老板走了一趟赣州到南昌的官道,回来之后把路况摸了个大概。他跟沈默报了信,沈默回话说“跟着下一批货走,看货到南昌怎么散”。周客商等了六天,钱记货栈那边的伙计终于动起来了。
那天傍晚吴客商从巷子口跑回来,喘着气说货栈门口停了两辆骡车,姓刘的伙计正往车上装麻袋,装了一车半,还有半车没装满。周客商问“什么时候走”。吴客商说“听伙计说明天一早走,天不亮就动身”。周客商说“那今晚别睡了,四更天起来等着”。两个人当晚把干粮备好,水壶灌满,周客商又把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拿磨刀石蹭了两下,插回鞘里,搁在枕头边上。躺下之后他翻来覆去没睡着,心里把路上该注意的事过了一遍——跟骡车不能跟太紧,也不能太远,太紧了赶车的一回头就看见,太远了拐个弯就丢。他打算走在路边的草坡上,草坡比路面高,能看见骡车,骡车上的人看不见他。草坡上要是没有路,就走庄稼地边上的田埂,田埂窄,走起来费劲,但不容易露。
第二天四更天,天还黑着,周客商背着包袱出了客栈。街上没几个人,只有巷子口那间烧饼摊的赵老板起了早,蹲在炉子跟前生火,炭烟顺着墙根往外飘。赵老板见他背着包袱,问“周老板这么早出门”。周客商说“赶早班船去”。赵老板说“往哪走”。周客商说“往北”。赵老板没再多问,翻他的烧饼去了。周客商走到巷子口蹲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巷子里头传来车轱辘碾石板的咯噔声。两辆骡车从巷子里出来,赶车的是两个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黑脸汉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都穿着灰布短褐,裤腿上扎着绑腿。姓刘的伙计跟在车后面走了一段,嘱咐了黑脸汉子几句话,转身回了货栈。骡车拐上大街,往北门方向走了。
周客商远远缀在后头,隔着二十来步远。骡车走得不快,出了北门上了官道,车轱辘碾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周客商把包袱带子紧了紧,跟上去,走在路边的草坡上。草坡上露水没干,走了一截裤腿就湿了,凉飕飕地贴着腿肚子。草坡上偶尔有野蒺藜,扎在鞋面上,他得停下来拿手拨拉掉。走了一段,草坡到头了,前面是庄稼地,稻子割完了,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子,地里落着些谷粒,几只麻雀在地里啄食,人一走近就呼啦一下飞起来。周客商下了草坡,走田埂上,田埂窄,两边是干了的排水沟,沟底裂着口子。他走了一段,看见骡车在前头慢下来了,大概是赶车的看见前面有段上坡路,让骡子缓着走。周客商趁机紧赶几步,又回到了草坡上。
走了大半天,中午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茶棚是茅草搭的,四面透风,棚子底下摆着三张条桌,桌上搁着粗瓷茶壶,壶嘴缺了口,拿布缠着。骡车停下来,黑脸汉子把骡子牵到茶棚后头喂料,后生蹲在车边上啃干粮。周客商在茶棚另一头坐下来,要了一碗茶,隔着几张桌子打量那两辆骡车。车上的麻袋用草席盖着,绳子捆得严实,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黑脸汉子喂完骡子回来,跟后生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蹲在车边上吃干粮。周客商注意到黑脸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麻绳。后生腰里没刀,但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当响。茶棚老板是个老太太,端茶的时候跟黑脸汉子搭话,问“两位往北走”。黑脸汉子说“南昌”。老太太说“南昌还有两天路呢,今天赶不到”。黑脸汉子说“赶到沙溪歇”。老太太说“沙溪那间车马店不错,骡子有草料,人也住得舒坦”。黑脸汉子说“那就去那间”。
歇了半个时辰,骡车接着走。周客商跟到天黑,到了赣州北边一个叫“沙溪”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南到北走到底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街两边有几间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修车马的。街面上铺着青石板,年久失修,有几块翘起来,踩上去晃荡。骡车拐进镇子口一间车马店,周客商没跟进去,在镇子口另一间客栈住下来,要了间靠街的屋子,推开窗户能看见车马店的门。他看见黑脸汉子把骡车赶进车马店后院,后生跟在后头,把院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后院冒了炊烟,大概是车马店的伙房在做饭。周客商下楼要了碗面,端到楼上吃,吃完了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靠在窗边看着车马店的动静。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躺下歇了。
第二天一早,骡车又走了。周客商接着跟。出了沙溪往北,路比前一天难走些。有一段在修桥,桥面拆了一半,石头堆在路边,骡车绕了半里地走河滩上的便道。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鸡蛋大,骡子走上去蹄子打滑,黑脸汉子跳下车拽着缰绳在前面引路,后生在后面推车,推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周客商跟着绕,草鞋踩在鹅卵石上硌脚,石子从鞋底缝里钻进来,硌得他龇牙。他咬牙跟完了那段,等上了官道才歇了歇脚,把鞋脱下来倒了倒里头的石子,倒出来一小把。他坐在路边把鞋穿上,看了看脚底板,硌出了两个红印子。
走到第三天傍晚,骡车到了南昌城外一个叫“澹台门”的地方。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头点着火把,守门的兵丁靠墙站着,隔一会儿喊一嗓子。骡车停在城门外头一间货栈门口。黑脸汉子下车去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圆脸中年人,矮胖,穿一件靛蓝长衫,腰里别着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红绳。黑脸汉子跟圆脸中年人说了几句话,圆脸中年人探头看了一眼骡车上的麻袋,点了点头,让伙计把门板卸下来。骡车赶进院子,后生跟着进去,门又关上了。
周客商在货栈对面一条巷子里站着,把货栈的位置记下来。货栈门脸不大,门口没挂招牌,但门板上用黑漆刷了个“黄”字,漆刷得厚,字鼓起来,摸着有棱。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货栈的烟囱冒了烟,大概是伙房在做饭。过了一会儿,那个黑脸汉子从货栈出来,往城南方向走了。后生没出来,大概是留在货栈里歇着。黑脸汉子走路步子快,拐上大街就不见了。周客商没跟,他记住了黑脸汉子往城南走了,但城南那边人多,跟紧了容易露。
他找了间客栈住下来,客栈叫“澹台客栈”,在澹台门里头不远,一进院子,楼上楼下十来间房,住的大多是来往的客商。掌柜姓钱,圆脸,问他“客人从哪里来”。周客商说“赣州来的,收茶叶”。钱掌柜说“赣州茶叶不错,南昌这边认赣州的茶”。周客商说“先看看行情”。钱掌柜说“你来得巧,这两天澹台门一带的货栈都在进进出出,行情活”。周客商问“哪家货栈进的货多”。钱掌柜说“黄家货栈进的货多,就是门板上刷黄字那家,天天有车进出,往北往东都有”。
当天晚上周客商在房间里把今天看见的事写进信里。信上写——“货从赣州出来,走了三天到南昌。南昌城外澹台门,货栈门口刷了个‘黄’字,是黄老板的货栈。接货的是个圆脸中年人,矮胖,管着钥匙。黑脸汉子把货送到就走了,往城南去了。后生留在货栈里。我看货栈里不止这一批货,院子里还堆着别的麻袋。黑脸汉子往城南走,城南大概是黄老板的铺子或者住处。我明天跟着黑脸汉子看看他往哪里走。另外,客栈掌柜说黄家货栈天天有车进出,往北往东都有,说明这间货栈是个大中转站,货到了这里往好几个方向散”。
第二天一早,周客商把信封好,托客栈掌柜找可靠的人送到梧州去。然后他白天在澹台门附近转,看见那间货栈上午开了门,伙计进进出出搬东西,搬的是些茶箱和麻袋,混在一起装车。下午又来了一辆骡车,车上装的是木箱,铁皮包角,跟赣州那边发出来的一模一样。周客商心里有数了——澹台门这间货栈是黄老板在南昌的中转站,货从赣州过来在这里卸,卸完了再分装,有的往北走,有的往东走。他蹲在巷子里看了两天,把进出货栈的车马数目、时辰、方向都记下来。往北走的车一般晌午前后出发,往东走的车赶早,天不亮就动身。往北走的多是麻袋,往东走的多是木箱。
第三天上午,他看见黄老板从城南方向走过来,进了货栈。黄老板穿了件新绸衫,浅灰色的,料子比在赣州穿的那件靛蓝绸衫还亮些,手里还是那把折扇,扇骨上多了个玉坠子,走一步晃一下。他进了货栈之后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那个圆脸中年人。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黄老板拿折扇在中年人肩膀上拍了两下,往城南走了。圆脸中年人站在门口,看着黄老板走远了才回院子,把门关了。
周客商把这些写进信里,末尾写“黄老板的货栈在澹台门,管事的是个圆脸中年人。货从赣州过来在这里卸,卸完了再往别处分。我看见往北走的车往城北去了,往东走的车往城东去了。南昌是个大站,货到了这里散得开。黄老板的铺子在城南,我没跟过去,怕露。下一步得摸清城南那边是什么地方,是黄老板的铺子还是他的住处。另外,黄老板这个人派头不小,穿戴比在赣州的时候讲究了,新绸衫、玉坠子,说明他在南昌混得不错,手底下不止一间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