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
溶洞的入口藏在一面覆满藤蔓的峭壁后面,不知道的人从山道上走过,看到的只是一面灰绿色的崖壁。
溶洞的规模远超外围的那些矿洞。
上下足足三层,铁木楼梯贯穿。最底层塞满了军火和粮草,铁刀码得整整齐齐,粮袋一路堆到了穹顶。
中间层是兵工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轴转,主打一个007。
最上层,则是议事厅和芈渊的老巢。
三百名死士像钉子一样扎在各个角落。这帮人全是背着人命官司的亡命徒,除了跟着芈渊一条道走到黑,早就没了退路。
此时,张良正枯坐在议事厅角落。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工作餐,粟饭、咸菜配干肉。这伙食搁外头矿洞算得上顶配,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筷子干巴巴地架在碗沿。
十天。
他在这破溶洞里,已经整整十天滴水未进。
一阵脚步声从通道口逼近。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拿尺子卡过一样精准。
那张青铜面具探入火光中。摇晃的油灯光影里,面具上的兽面纹路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芈渊在张良身前三步站定,撩起衣摆坐下。
这老阴比也不急着开口,盯着那盘冷饭看了几秒,这才幽幽道:“子房兄,人是铁饭是钢,这可不行啊。”
张良眼皮都没抬,目光死死咬着石桌边缘的一条裂纹。
“博浪沙一锤子买卖砸空后,子房兄在天下足足流浪了三年。”芈渊的声音隔着青铜面具传出,自带一种沉闷的金属混响,“淮阳,下邳,东海。绕了这么大一圈,沧海君最终带你来这太行山,无非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个执念。”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复韩。”
张良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刮了一下。
“韩已死。”他终于干涩地开了口。
“韩,可以复。”芈渊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张良面前,居高临下地压迫过来:“我手里有三万刑徒!有铁矿,有盐池,有粮仓。而你,有天下最聪明的脑子。格局打开点,咱们强强联手,先吞河东,再下中原。五年之内,我让函谷关以东,再也不姓嬴!”
张良终于抬起头。
他试图看清面具后的眼睛,但火光只在眼洞处映出一圈空洞的暗芒。
“你那三万人,说难听点就是奴隶。”张良语气波澜不惊,“奴隶,凭什么替你卖命?”
“所以我才需要你。”
芈渊的语调瞬间切换,褪去了阴冷,带上了一股极度危险的狂热。
“给他们灌输信仰。复韩、复楚、复齐、复赵,什么旗号好用就扯什么大旗!只要能忽悠他们拿起刀站起来去当炮灰就行。玩弄信仰这套业务,你张子房可是专业对口。”
张良没接茬。
他厌恶地将视线从那张青铜面上移开,重新落回石缝上。
芈渊盯着他,耐心等了足足十秒。
突然,他笑了。笑声在青铜罩子里回荡,瘆人得像是骨头摩擦。
“子房啊,我太清楚了,你早就不在乎什么复韩了。当初在博浪沙砸那一锤子,你图的不过是胸口那股意难平的恶气。”
张良的手指瞬间僵住。
“但我手里这张牌,绝对能让你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芈渊一拂袖,转身走向议事厅深处,一把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门后是条逼仄的通道,直通溶洞第三层最隐秘的死角。
石室极小,一盏如豆的油灯,一张光秃秃的石床。
床上,蜷缩着个皮包骨的老人。
满头白发比秦风还要灰败,破布衫的袖口早已磨烂。可即便躺在那儿是这副惨状,老人的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
张良猛地顿在石室门口,脚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半步。
他认得这人。
沧海君的恩师,前韩的死忠老臣!
在他张良砸完始皇、被全天下通缉、活得像条野狗的那三年里,是这个老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分他一口饭,给他一张床,还从破架子上抽出了一卷《太公兵法》塞进他手里。
“子房啊。”老人虚弱地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清醒,缓缓锁定在门口那个清瘦的身影上,“你来看老朽了。”
张良猛地攥紧双拳,手背青筋直突!
芈渊就站在他身后,像条盘着吐信的毒蛇。
“子房,我这人主打一个通情达理,从不强买强卖。”芈渊把声音压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耳边吹冷气,“你帮我出谋划策,这老先生我拿祖宗的规格好吃好喝供着。你要是铁了心不合作,我也不勉强。只是这地洞里又潮又冷,老先生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硬扛几个晚上?”
张良死死盯着床上的老人,没有回头。
老人望着他,嘴唇干裂得全是血痂,翕动了两下,似乎想劝他别管自己,最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芈渊退了出去。
厚重的石门轰然闭合,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良独自站在门外,像座被抽干了生气的石雕。攥紧的拳头松开,复又死死握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另一边,议事厅内。
芈渊大剌剌地坐回主位,理了理长袍。
一名死士大步流星窜入,单膝砸地:“殿主,外围急报!”
芈渊一伸手,接过那片刻得歪歪扭扭、显然是逃命路上仓促写就的竹简。
“东麓七矿被平推。守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全员白给。所有刑徒被秦人当场释放。带头的是个白发方士,身边只有不到两百人。”
一百多人,零损平推了他七个矿!
芈渊看完,随手把竹简往石桌上一扔。
他没砸桌子,也没暴怒骂娘。
他居然笑了。
那笑声渗着刺骨的阴寒,比太行山的冷风还要刮骨。“好家伙,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有点东西。”
他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双手按着石栏,像个俯视领地的疯王,盯着下方泛着森冷寒光的兵器库。
“那个病鬼方士,脑子属实活泛。这波操作,我认他是个对手。”
他一转身。
张良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议事厅入口。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像戴了张人皮面具,没有一丝活人的情绪。
芈渊死死盯住他:“子房,他清了外围,下一步必推腹地。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莽夫,他是个顶级棋手!落子极快,专打信息差,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张良依旧沉默。
“论在复杂山地里算计人心布杀阵,全天下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芈渊又切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商人语调,“我要你在大本营外围的三条必经之路上,给他布一道有去无回的死阵!”
张良缓缓闭上眼。
眼前是这疯批无耻的要挟,脑后是石室里恩师那条随时会咽气的残命。
而在棋盘的对面……
是那个拖着残躯,在关中大旱里生生种出两千三百斤土豆的白发妖孽。
是那个敢坐在太师椅上,面对三万暴动流民怒吼“毁粮者九族陪葬”的疯子。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泥田里也能长出活人命。
那金灿灿的土豆,那逆天的产量,像一柄重锤,早把张良原有的反秦信念砸得粉碎。旧韩救不了天下,大秦的土豆却能让饿殍吃顿饱饭。
道心碎裂的脆响,他听得真真切切。
良久,张良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好,我帮你布阵。”
芈渊面具后的眼神瞬间亮起。
张良却冷冷补上一句:“条件是老先生每天必须有热饭和清水,伤腿,立刻找人治!”
“拿捏。”芈渊轻笑一声,心满意足地转身朝深处走去。
快走到通道拐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抛下最后一张底牌。
“对了。”
带着金属嗡鸣的嗓音在石壁间回荡。
“咸阳城里,我还给秦始皇埋了个大地雷。那个白发方士在这边杀得越嗨,他背后的老板在宫里,就越要焦头烂额!”
他反手从袖中摸出一管小巧的竹筒,递给候命的死士。
“飞鸽,直供咸阳。”
竹筒内,一指宽的绢帛上,鸟虫密文正闪烁着致命的杀机。
张良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注视着那个疯子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