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北门。
天没亮透。城楼上的火把烧了一夜,烟气被晨风压着往下灌,灌得城门口一片灰蒙蒙。
秦风站在马车旁边清点人数。
一百人的甲士方阵列在最前面。铁甲,长戟,弩机,每人背上还绑着三天的干粮包。蒙毅亲自从骊山大营挑的,个个身上带着杀气。那种杀过人见过血的杀气,站在那里不动,空气都沉两分。
方阵后面是相里勤的工匠队。二十个人,大包小包背了一身。铜锤、铁钳、风箱零件、耐火土、画满墨线的竹简图纸。相里勤怀里还揣着一台微缩版的双动活塞模型,比他的命都金贵。
再往后是李斯塞进来的三个密探。穿着商贾的褐衣,赶着一辆装了咸鱼和粗盐的货车。秦风扫了一眼,三个人的手上都有薄茧,不是算盘磨的,是刀柄磨的。
最后面跟着太医署派来的医官。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人,背着药箱,表情写满了不情愿。
总共一百二十五人。
秦风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五人,去捅三万人的老巢。
比例大概是一比二百四十。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蒙毅走过来。铁甲齐整,佩剑擦过了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人齐了。”
“出发吧。”
秦风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匹快马从宫城方向冲过来,马上的人衣袍猎猎,腰间还插着半截没整理好的玉带。
扶苏。
马勒住的时候,马蹄在青石板上划了两道白印子。扶苏翻身下马,几步冲到秦风面前。
他的衣襟上还沾着泥。昨天在渭水南岸盯土豆推广,应该是一夜没回府就直接赶来了。
扶苏没说话。先从腰间解下了一样东西。
一把短剑。
剑鞘是旧的,牛皮包裹,磨损得发白。剑格上刻着两个小字,看不太清了。但剑身一拔出半寸,森森的寒光就涌出来。
好剑。见过血的好剑。
“先生。”扶苏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怕说慢了人就走了,“这把剑跟了我三年。杀过二十七个匈奴斥候。留给你防身。”
秦风接过来,掂了掂。
沉。比他想象的重。
他两根手指捏着剑柄,晃了两晃,手腕就酸了。
“公子,我连鸡都杀不动。这剑我拿着就是个摆设。”
扶苏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红,是憋着什么东西的红。他一把将剑推回秦风怀里,力气大得秦风往后退了半步。
“摆设也带着。”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剑。
剑鞘的牛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横贯整个鞘身。不是刀砍的,是箭矢擦过的。
这把剑替扶苏挡过一箭。
秦风把剑别在了腰间。剑太长,他太瘦,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根棍子绑在了竹竿上。
“行了。回去盯你的地。”
扶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
秦风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他听到扶苏在身后喊了一声。
“先生,活着回来。”
秦风没应。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一声,队伍开拔了。
出了北门,官道向东北方向延伸。初秋的关中平原一片灰黄,旱灾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弯腰的农人。土豆推广正在铺开,但肉眼可见的改变还需要时间。
马车里颠簸得厉害。秦风靠在车壁上,把李斯临走前塞给他的情报卷宗摊开。
竹简。三卷。字迹密密麻麻。
李斯的情报网在关中以内是一流的,出了关中就开始掉链子。关于太行山的内容,加在一起不到两百个字。
太行山东麓,确认有至少七个大型矿洞。产铁量按走私铁器的数量反推,年产铁不下五十万斤。
盐产自太行山西侧。走私路线沿古商道南下,分两条线,一条入楚地,一条入齐地。利润丰厚到什么程度呢,李斯在竹简上批了一句:“足养万军。”
守军规模不详。
秦风盯着“不详”两个字看了半天。
李斯干了两个月廷尉,赵高的暗网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一百多个暗桩,但太行山的情报几乎是空白。
说明什么。
说明太行山那边的人,比赵高小心一百倍。
秦风把竹简卷起来,塞回袖子里。
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上角闪了一下。
新的任务链弹了出来。
叮。触发大型任务:太行山·盐铁帝国。
任务一:渗透太行山外围据点,获取敌方军事部署情报。奖励:功绩+500,寿命+30天。
任务二:解救被非法役使的刑徒,至少5000人。奖励:功绩+2000,寿命+90天,解锁中级洗髓丹兑换。
任务三:摧毁盐铁走私网络核心节点。奖励:功绩+3000,寿命+120天,解锁九死还阳草采集权限。
总奖励:完成全部任务额外获得功绩+1000。
警告:任务期间宿主寿命将因高强度消耗持续下降。预估净寿命增长取决于任务完成速度。
秦风把任务一条一条看完。
三个任务全部完成,寿命加240天,功绩加6500。
他目前208天。全部拿满就是448天。一年又三个月。
代价是:高强度消耗会持续扣血。
翻译一下就是,跑得快就赚,跑得慢就亏。跑到一半倒下了,那连本都赔。
秦风把面板关了。
闭上眼,晃晃悠悠地在马车里靠着。车外面传来甲士行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闷闷地敲着地面。
行军第三天。
河东郡边界。
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边扎了营。帐篷支了二十几顶,围成一个半圆。外围是蒙毅布置的暗哨,三班轮换,连只野兔都溜不进来。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
秦风裹着大氅站在营帐外面。北方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碎了一地。太行山的轮廓趴在天边,黑黢黢的一片,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他看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身后过来。沉稳,带着铁甲的轻微碰撞。
蒙毅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冒着白气。
“喝。晚上凉。”
秦风接过来,抿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肉味。
“什么汤。”
“斥候打了只獾。”
秦风又喝了一口。獾肉汤。味道一般,但热乎。
两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说话。
秦风看着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开了口。
“蒙将军,你怕过吗。”
蒙毅偏头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死。”
蒙毅没立刻回答。
他也转头看向太行山的方向。夜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又压下去。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不怕死。”
停了一下。
“怕白死。”
秦风端着碗,没说话了。
獾肉汤在夜风里凉得很快。他把最后一口灌了,把碗还给蒙毅。
“不会白死的。”
秦风转身回了营帐。
蒙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钻进帐篷。
那个背影太瘦了。大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蒙毅握紧了手里的碗。
他想起嬴政写的那道旨。
“但有闪失,提头来见。”
蒙毅转身往暗哨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风的营帐。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映出一个伏案翻看什么东西的影子。
二百零八天的命。
带一百二十五个人,去打三万人的山头。
蒙毅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太行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