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的声音还挂在空气里,三万人的躁动被压下去了一层。
但只是一层。
他坐在太师椅上,胸腔里的那股腥甜又翻上来了。天音符的效力还剩一半,嗓子已经像被砂纸打烂了一样。
人群最前排的老妇还跪在地上,浑浊的眼睛望着他。
后面的人群开始重新涌动。
然后烟起来了。
不是炊烟。是一团灰白色的浓雾,从流民人群的中段猛地炸开。不是一团,是三团。间隔十步,同时引爆。
烟雾弹。
秦风的瞳孔一缩。
来了。
他等的那一刀,终于落下来了。
烟雾扩散得极快,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堵墙,把流民跟盾阵之间的视线彻底切断。前排的百姓被呛得咳嗽连连,惊叫着往两边跑。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往前挤。
混乱一瞬间拉到了顶点。
秦风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空中。
他抬头。
烟雾的间隙里,一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从人群正中间,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终于撕开了伪装。
铁塔一样的身形。粗布短褐在起跳的一瞬间崩裂了半边。露出来的小臂比秦风的大腿还粗。
他的右手举着一根东西。
不是木杖。竹篾和布条在跃起的风力下撕碎脱落,露出里面漆黑的金属。
大铁椎。
一百二十斤。
博浪沙砸碎始皇副车的那一锤。
沧海君的身体在半空中拧转,像一颗被投石机掷出的巨石。大铁椎高高扬起,椎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目标不是秦风。
是他身后二十步远的车辇。
嬴政在那里面。
秦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胸口的疼痛感消失了,寿命倒计时消失了,三万人的嘈杂声消失了。
只剩下那道黑影,和铁椎破空的声音。
蒙毅动了。
他从盾阵后方暴射而出,长剑脱鞘,人如猎豹,迎着沧海君的落点冲过去。
但秦风看到了角度。
蒙毅的位置不对。他挡得住沧海君的人,挡不住大铁椎的势。一百二十斤的铁块从三丈高的空中砸下来,那个动能不是一把剑能接的。
不需要接。
秦风的视线扫过盾阵左侧。
十个人。跟其他甲士不一样的十个人。他们的盾牌比别人的大一圈,颜色比别人的深,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冷光。
那不是青铜。
那是高碳钢。
城西铁作坊,嬴政抡了六十一锤打出来的第一把犁壁。相里勤用同样的工艺,连夜赶制的十面复合钢盾。
秦风在三天前让蒙毅把这十个人编进了羽林卫的盾阵。蒙毅问他为什么。他说以防万一。
这就是万一。
“合盾。”
秦风的嗓子已经哑到了极点,但天音符还有最后一丝余力。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传进了那十个人的耳朵。
十面钢盾同时抬起。
不是竖起,是合拢。十个人以车辇为圆心,五前五后,盾面交叠,咬合成一道弧形的铁壁。
沧海君在半空中看到了这道铁壁。
他收不住了。大铁椎已经抡到了最高点,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击里。一百二十斤的铁块裹挟着风雷之势,对着钢盾壁垒狠狠砸下。
整个试种田都在抖。
秦风的太师椅往后滑了半寸。他的耳朵嗡了一声。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嘴角微微抽动的画面。
盾没碎。
大铁椎砸在第一面钢盾和第二面钢盾的交叠处,砸出了一个拳头深的凹坑。钢面上的锻打纹路被挤压变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鸣。
但盾没碎。
连裂纹都没有。
反震力沿着铁椎的柄反灌回去。沧海君的双手在那一瞬间痉挛了一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椎柄往下淌。
他的身体被弹了起来。
不高,半尺。但足以让他的架势散掉。他踉跄着落地,膝盖磕在地上,大铁椎差点脱手。
蒙毅的剑到了。
剑尖刺向沧海君的咽喉。沧海君拿铁椎横挡,两件铁器撞在一起,火星迸溅。蒙毅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咬着牙追了第二剑。
烟雾还没散。但盾阵后方的甲士已经开始反包围。
他知道张良看到了。
看到了那面盾。
博浪沙的铁椎,砸碎过秦始皇的车驾。同一把铁椎,今天砸不碎大秦重工的第一批产品。
这不是运气。这是质变。
人群边缘的某个位置。张良站在烟雾的边缘,灰色深衣上沾了几点飞溅的泥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秦风知道,如果他能看到张良的眼睛,里面一定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个谋士对未知武力的本能恐惧。
沧海君挡住了蒙毅第三剑之后,不再恋战。他扛起大铁椎转身就跑,从包围圈还没合拢的西侧缺口冲进了流民人群。甲士追了两步,被涌动的人潮挡住了。
蒙毅没追。他回头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对他微微摇头。
不追。追了也追不上。沧海君在人群里穿行的速度比马快。而且张良一定布置了接应。追过去,只会把兵力分散,给暗桩第二波攻击的机会。
刺客跑了。
但刺杀失败了。
烟雾终于开始散。三万流民在恐慌中往四周涌散,场面更乱了。哭声,喊声,踩踏的惨叫声。
秦风坐在太师椅上,又咳了。
他弯下腰,掌心捂着嘴。手放下来的时候,满掌的血沫。
红的里面夹着黑的。
视线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
剩余寿命:28天。
他没看。他站起来了。
腿软了一下。脚后跟磕在太师椅的椅腿上,整个人晃了两晃。蒙毅冲过来要扶他,被他抬手挡了。
秦风转过身。面对着他身后的那片试种田。
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土垄,在大旱的天空下顽强地蔓延着。一个多月没下雨,叶片边缘有些卷曲,但根部的土壤依然是湿润的。
铁犁翻过的深土层,锁住了最后的水分。
秦风的天音符已经彻底失效了。但他不需要放大声音了。
因为三万流民在刺杀的混乱之后,正在慢慢重新聚拢。
他们的脸上不再只有愤怒和恐惧。还多了一样东西。
茫然。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烟雾,铁椎,甲士合盾,金属碰撞的巨响。这些超出了他们作为普通百姓的理解范围。
但他们能看到的是,那个白发方士还站着。
秦风抬起手,指着身后的田。
他的嗓子已经哑到了极限,说出来的话像风吹枯叶。
“大旱是吧。毒草是吧。”
他的手指从田地划到前方的人群。
“今天,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天地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