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砸在砖地上。
秦风靠着车辇门框,把这个皇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比他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肩宽背直,手上有茧,是北疆练出来的。眉目之间有几分嬴政的影子,但眼神不一样。嬴政的眼睛是刀,扶苏的眼睛是水。
一潭被儒家经书泡软了的水。
扶苏跪完,没急着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嬴越,又看了一眼车辇上的嬴政,最后目光落在秦风身上。
停了两息。
秦风能读出那个眼神里的内容。满头白发,面如死灰,嘴角挂着血丝,站都站不稳。这副模样在扶苏眼里,跟当年那些骗嬴政吃丹砂的方士没什么区别。
甚至更可疑。
因为这个看起来比当年的徐福还惨,还像那么回事。越像,越可疑。
扶苏开口了。
“父皇。”
声音不大,但很稳。北疆待过的人,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沙子味。
“儿臣在上郡听闻沙丘之变,星夜赶回。一路所闻,皆言父皇身边有方士以妖术惑上。儿臣本不信,但今日亲眼所见。”
他的目光又扫了秦风一眼。
“郎中令虽言辞过激,但所请并非无理。父皇,若此人清白,何惧一查。”
秦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扶苏这番话,说得很巧。没直接骂他是妖人,给自己留了退路。但实际上站到了嬴越那边,把“查方士”这件事从嬴越一个人的诉求,抬成了皇长子认可的提案。
嬴越跪在前面,头没抬,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秦风余光扫到嬴政的手。
按在天问剑柄上,指节发白。
嬴政要发火了。
不行。
嬴政一发火,就是帝王之怒。帝王之怒对付嬴越管用,但对扶苏不行。扶苏是他亲儿子,当着三千甲士和满朝文武的面训斥皇长子,传出去就是父子失和。嬴越巴不得看到这一幕。
秦风的手抓住了蒙毅的胳膊。
“扶我下去。”
蒙毅侧头看了他一眼。
秦风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上还挂着没干的血。但那双眼睛是清的。
蒙毅没多话,伸手架住他的腋下,半搀半扛地把他从车辇上弄了下来。
秦风的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蒙毅一把拽住,他才站稳。
三千甲士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秦风没看他们。他缓了两口气,松开蒙毅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晃,像风里的枯草。
走到扶苏面前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了。
扶苏跪着,仰头看他。
秦风没看扶苏。他的目光越过扶苏,落在嬴越身上。
“郎中令。”
嬴越抬起头。
秦风的声音虚弱得像从纸里透出来的,但字字清楚。
“始皇三十五年秋,少府拨给宫禁宿卫的军饷铜钱十二万贯。入库名册上写的是十二万。但实际到手的甲士,领到了多少。”
嬴越的瞳孔缩了一下。
“八万四千贯。”秦风替他答了,“剩下的三万六千贯,经你手中转,落进了一个叫赵成的人名下的商铺里。赵成是谁呢,赵高的侄子。”
城门口安静了。
嬴越的脸上还挂着恭敬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绷紧了。
秦风没停。
“第二件。始皇三十六年春,北疆调防换防。你以郎中令之权,截留了发往上郡的三千副甲胄,理由是‘咸阳宫禁紧缺’。但咸阳宫禁的甲胄库存,始终是满的。蒙将军可以作证。”
秦风偏了偏头。
蒙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一字一顿。
“臣可以作证。三十六年春,上郡急调甲胄未到,蒙恬将军曾上书询问,被郎中令以‘公文流转延误’搪塞。”
嬴越的右手攥紧了袍角。指节从发白变成了发青。
秦风继续。
“第三件。”
他咳了一声。嗓子里又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始皇三十七年初,赵高密谋矫诏期间,曾三次遣人往咸阳送密信。三次的接头人,全部通过郎中令值房的后门出入。”
秦风低头看着嬴越。
嬴越跪在地上,不动了。整个人像被钉住。
“郎中令说要查刺客。”秦风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只有前面几排人能听见,“那臣斗胆问一句。查刺客,是不是应该先查查,赵高的密信是怎么从郎中令值房后门走的。”
死寂。
三千甲士不动。嬴越不动。扶苏跪在旁边,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嬴越的额上渗出了汗。
但他没崩。
“一派胡言。”嬴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一个无名方士,凭什么说这些。你的证据呢。你的证人呢。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
秦风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
李斯写的那份。
他没有展开,只是攥在手里,在嬴越眼前晃了一下。
嬴越看到了帛书封口处的印记。
那是李斯的私章。
他认识。
嬴越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剧变。白了一层,又青了一层。
秦风收起帛书,没有继续追打。
他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目光在秦风和嬴越之间来回跳了几个回合,显然正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秦风走近了一步。
近到扶苏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公子。”
扶苏抬头。
秦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儒家经书泡了二十年的眼睛。
“公子刚才说,若方士清白,何惧一查。”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臣也问公子一句。”
秦风举起手里那块被血浸透的白色丝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在日光下发黑。
“这是臣替陛下挡的命。臣的五十年阳寿,换了陛下十二年国祚。臣现在只剩几十天可活。”
他咳了一声。掌心又湿了。
“公子信权术,还是信万民的命。”
扶苏的身体僵住了。
秦风没等他回答。
“关中大旱三个月后就到。百万亩田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臣手里有能活万民的粮种,有能翻三倍地的铁犁图纸。但臣现在被堵在这城门口,进不去。”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越来越轻。
“公子替臣算一算。每耽搁一天,少种多少亩地。每少种一亩地,来年要饿死多少人。”
扶苏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风转头,看向嬴越。
嬴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他的手指在砖缝里抠着,指甲盖都抠翻了一片,渗出了血。
秦风没理他。他已经不重要了。
秦风转身,面朝车辇。
嬴政站在踏板上,手已经从天问剑柄上松开了。
他看着秦风,目光沉得看不到底。
秦风走回车辇的方向,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
蒙毅冲上来接住了他。
扶苏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伸了一下手。
但他没够到。
秦风被蒙毅架着,抬回了车辇里。帷帘落下。
城门口依然安静。
三千甲士不动。嬴越跪着不动。随行官员站着不动。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帷帘低垂的车辇。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去的姿势,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
他低头看了一眼嬴越。
嬴越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扶苏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转身,重新跪向车辇。
“父皇。儿臣方才失言,请父皇降罪。”
车辇内,秦风靠在蒙毅扶着的靠垫上,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视线右上角,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叮。
检测到公子扶苏对宿主信任度变化:由负15提升至正5。
秦风闭上眼。
只是正5。
远远不够。
但帷帘外面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嬴越的。
“陛下,臣有罪,臣请自缚待审。”
秦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快了。
嬴越认罪认得太快了。
一个经营了多年的九卿,被当众扒了三条罪状,不该这么快服软。除非他根本不打算真的“待审”。
除非他在争取时间。
秦风睁开眼,看向蒙毅。
“嬴越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蒙毅的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