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师傅听说南大陆要挖遗址,是林海从码头回来那天下午的事。林海蹲在铁厂门口把考古诏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头一趟两条船,挖七天,挖出来的东西运回京城搁海外馆。余师傅蹲在铁砧旁边听完,拿锤子在一截铁条上敲了两下,敲完了把锤子搁在铁砧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铁屑:“挖土的东西我这儿没有。镐锹是挖矿的,使着太糙。你等半个月。”
林海蹲在铁厂门口看着他转身进了工坊,以为他说的是客气话。结果第二天一早余师傅就蹲在工坊门口拿粉笔画图样——地上画了一排小铲子、小刷子、小筛子,旁边拿粉笔标了尺寸。铁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头在小刷子上点了一下:“余师傅,这刷子拿什么毛做?”
“马尾毛。码头东头那家马具铺子有现成的——老马倌上个月给水师战船修马具,剔下来的马尾毛攒了一筐,拿麻绳扎着搁在铺子后头。我昨儿去要了一捆。”余师傅拿粉笔在小刷子旁边添了一行字,“刷柄拿竹片削,竹片是赵阿六削木头剩下的边角料——他削一块船形木头能剩下好几条竹片,厚薄正好,拿砂纸蹭蹭就能用。”
头三天余师傅蹲在工坊里打小铲子。铲头比铁锹头小出两圈——约莫巴掌大,铲刃拿砂轮磨得薄而利,铲背拿锤子敲出弧度,敲完了拿砂纸蹭了一遍,蹭得光溜溜的。他打一把拿手掂一把,掂完了搁在木箱里拿稻草垫着,打一把垫一把。铁柱蹲在旁边看他打铲子,看了一会儿问:“余师傅,这铲子比挖矿的铲子小这么多——挖一铲子才巴掌大的土,一天能挖多少?”
“挖不了多少。但挖遗址不是挖矿——矿挖得越多越好,遗址挖得越细越好。一铲子下去挖深了,底下的东西就伤了。”余师傅拿锤子在一把新铲头的刃口上轻轻敲了两下,“系统说的——‘挖矿是砸石头,考古是扫土。力道不一样。’”
铁柱蹲在旁边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那我以后挖矿的时候拿大铁锹,挖遗址的时候拿小铲子。两把铲子分开搁,别混一块儿。”
第四天到第七天余师傅蹲在工坊里做刷子。马尾毛拿麻绳扎成一束一束的,每束约莫拇指粗,拿剪刀剪齐了头,再拿胶粘在竹柄上,粘完了拿麻绳缠两道固定。竹柄是赵阿六削木头剩下的边角料——余师傅拿砂纸把毛刺蹭掉了,一头削尖了插刷毛,一头削圆了握着手不硌。他做了十二把,大的小的都有——大的刷柄长一尺,刷毛宽两指,用来扫石板面上的浮土;小的刷柄短半尺,刷毛窄一指,用来扫骨头缝里的土。铁柱蹲在旁边拿一把小刷子在自己手背上刷了两下:“这刷子软。刷在手上跟拿鸡毛掸子扫似的。”
“软就对了。硬了把骨头刷出划痕来,回头哈桑拓符号的时候拓片上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刻符还是划痕。”余师傅把十二把刷子拿麻绳扎成一捆搁在木箱里,搁的时候拿稻草垫在刷毛底下,“搁的时候刷毛朝上——压弯了下回使的时候刷不平。”
第八天到第十二天余师傅做筛网和竹签。筛网拿细铜丝编的——铜丝是从铁厂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料,拿锤子敲细了拉成丝,拿钳子编成网眼,网眼约莫黄豆大,编完了拿锡焊了四边搁在木框里。木框拿松木板拼的,四角拿铁钉钉牢了,框边拿砂纸蹭得光溜溜的。竹签是赵阿六削木头剩下的竹片劈的——劈成手指长的细条,一头削尖了当签子使,另一头削圆了握着手不扎。他做了二十根,拿麻绳扎成一捆搁在木箱里。铁柱蹲在旁边拿一根竹签在筛网上戳了两下:“这筛网能筛什么?”
“筛土。挖出来的土搁筛网上筛一遍——土漏下去,底下的东西留在筛网上。骨头片、贝壳珠、碎陶片——拿筛网一筛就分出来了。”余师傅拿竹签在筛网上敲了敲,“系统说的——‘土里什么都有,拿筛子筛一遍就什么都漏不了。’”
第十三天到第十五天余师傅做放大镜。这活儿最费工夫——水晶片是从广州港市面上买的,两块约莫铜钱大,拿砂轮磨薄了,磨到约莫半指厚,磨完了拿细砂纸蹭了一遍,蹭得透亮。他拿锡焊了个圆框把水晶片镶进去,圆框上装了个竹柄,竹柄上拿麻绳缠了两道防滑。两块水晶片做成了两个放大镜——一个放大倍数高些,用来细看符号刻痕;一个放大倍数低些,用来粗看骨头表面。铁柱蹲在旁边拿高倍的那个对着手指头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哎哟!手指头上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的!跟拿刀刻出来似的!”
“看清楚就行。哈桑拓符号的时候拿这个对着岩壁看——刻痕是粗是细、是深是浅、是拿石头划的还是拿铁刀子刻的——看一眼就分得清。”余师傅把两个放大镜搁在木箱最上头拿稻草垫好了。
第十六天早上余师傅把木箱盖扣上,拿铁钉钉牢了,翻过箱盖拿錾子在上头刻字——刻了十三个字:“南大陆考古专用?余记铁厂造”。刻完了拿砂纸把字边蹭了蹭,蹭完了把箱子搬到铁厂门口搁在条凳上,等林海来取。
林海蹲在铁厂门口把箱盖打开看了一眼——十二把小铲子拿稻草垫着码得整整齐齐,十二把刷子拿麻绳扎成捆搁在铲子旁边,二十根竹签拿麻绳扎成一捆搁在刷子旁边,两张筛网拿帆布包着搁在箱子另一头,两个放大镜拿稻草垫着搁在最上头。他把每样东西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去,蹲在箱子跟前朝余师傅说:“余师傅,这套工具比挖矿的家伙精细多了。”
“精细。挖矿是砸石头,考古是扫土。力道不一样。”余师傅蹲在条凳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工具清单。十二把小铲子、十二把刷子、二十根竹签、两张筛网、两个放大镜——一样一样数清楚了。你拿回去给哈桑看一眼,让他照着清单点一遍。少哪样跟我说,我再补。”
林海把纸条接过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朝铁厂门口扫了一眼:“余师傅,那套工具——打完了你手头还有什么活?”
“打铁锹。南大陆那边矿工使的铁锹——上回特级铁锭打的那把给了周老栓,他说使着顺手。这批再打二十把,下回你带过去。”余师傅站起来把铁砧上的铁屑扫了扫,“工具的事你甭操心了。回去跟林洋说一声——这套工具走铁厂的账,记在‘考古专用’底下。别跟挖矿的工具混一块儿算。”
林海把木箱搬上板车拉回码头。赵阿六蹲在码头上削木头,看见板车上搁着个刻了字的木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林将军,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新工具?”
“考古专用工具。余师傅打了半个月——小铲子、刷子、竹签、筛网、放大镜。”林海蹲下来把箱子搬下板车搁在码头上,打开箱盖给赵阿六看了一眼,“下回去南大陆挖遗址的时候使这套。跟你那削刀一样——精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