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迭戈走进财政大臣罗德里戈的办公室——一间堆满账本、散发着羊皮纸和墨水味的石头屋子——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干瘦的老头从一口铁皮箱子里捧出一堆亮晶晶的银币,哗啦一声倒在桌子上。
八十万马拉维迪。
不是八十万枚,是八十万单位——但即便如此,那堆银币堆在桌上,也像一座小山。
迭戈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哥……这……这都是咱们的?”
“别做梦了。”林远拍了他脑袋一下,“这是公款,每一分钱都要记账。花多了得自己补,花少了要还回去。”
迭戈的兴奋劲儿立刻被浇灭了一半,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银币,那表情,跟摸圣物似的。
财政大臣罗德里戈推过来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哥伦布先生,这是拨款凭证,你签个字。记住,第一批八十万,用于船只改装和物资采购。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详细的账目。”
林远接过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那张凭证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字迹歪歪扭扭,跟小学生似的,但好歹能认出来。
罗德里戈收起凭证,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卷羊皮纸,上面盖着鲜红的王室印章。
“这是女王陛下特许状,允许你在沿途建立商站,和任何国家做生意。记住,商站是西班牙王室的财产,不是你私人的。”
林远双手接过那卷羊皮纸,心里那个激动——这东西,比那八十万还值钱!
有了它,他就是西班牙王室的正式代表,不是那个四处求人的穷光蛋了。
迭戈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那个红彤彤的印章他看懂了,激动得直搓手:“哥!咱们有王室的章了!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林远把特许状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然后转头对罗德里戈说:“大人,钱怎么取?总不能让我扛着这堆银币回帕洛斯港吧?”
罗德里戈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傻子?拿着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张纸,上面盖着另一个印章:“这是王室银行的本票,你在帕洛斯港的任何一个银号都能兑换。当然,要扣一点手续费。”
林远接过本票,心里默默给这个抠门的财政大臣点了个赞。
不愧是管钱的,想得真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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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格拉纳达到帕洛斯港,骑马走了整整两天。
迭戈这次骑术进步了不少,至少下马的时候没跪在地上。林远的大腿内侧依然磨得生疼,但一想到怀里揣着八十万的本票和那卷特许状,就觉得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帕洛斯港还是老样子——咸腥的海风,嘈杂的码头,来来往往的水手和商贩,还有那一排排歪歪斜斜的破房子。
林远站在港口最高处,眯着眼睛看向海面。
三艘船并排停在那里——圣玛利亚号、平塔号、尼尼亚号。
最大的那艘是圣玛利亚号,大约一百吨,是他计划中的旗舰。平塔号和尼尼亚号小一些,但看起来更轻便,速度应该更快。
迭戈凑过来,指着那三艘船:“哥,咱们就坐那个去东方?”
“嗯。”
“看起来……也不是很大啊。”迭戈有些担忧,“这么小的船,能漂那么远?”
林远笑了:“傻小子,船不在大小,在怎么用。走吧,先去找个人。”
“找谁?”
“马丁·阿隆索·平松。”林远指着港口东边的一片矮房子,“帕洛斯港最牛的船主,最有经验的航海家。咱们要租他的船,得先过他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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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松家的院子在港口东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木门油漆斑驳,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堆着的渔网和木桶。
林远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迭戈凑过来:“哥,会不会不在家?”
林远想了想,直接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补渔网,头都不抬,闷声闷气地说:“门没锁,自己进来。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林远:……
这开场白,够直接的。
他走进去,在男人面前蹲下,平视着对方。
男人抬起头。
四十五岁上下,深棕色的皮肤像是被海风和太阳腌入了味,灰白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深绿色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警惕和好奇。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
林远咧嘴一笑:“平松老哥,我请你喝酒。”
平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继续低头补渔网:“哥伦布,你不是去宫里了吗?怎么,没被砍头?”
林远:……
迭戈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平松老哥,你就这么盼着我被砍头?”
“不是盼着,”平松头也不抬,“是意外。七年了,你往宫里跑了四趟,每次回来都是一副死了亲娘的表情。这次居然活着回来了,我不得意外一下?”
林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嘴损的老水手计较。
他从怀里掏出那袋早就准备好的银币——不是全部,是五百两的定金——扔在平松脚边。
银币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袋子口松开,几枚银币滚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平松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几枚银币,慢慢放下手里的渔网,抬起头,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这是什么?”
“定金。”林远笑得像个狐狸,“我要租你的平塔号和尼尼亚号,改装费另算。这是五百两,够不够?”
平松沉默了很久。
他捡起一枚银币,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太阳照了照,然后放下,看着林远,眼神复杂得像一锅乱炖的汤。
“你真拿到钱了?”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王室印章的本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八十万,第一批。女王陛下亲笔签字的特许状,要不要也看看?”
平松接过本票,仔细看了半天,然后还回来,往地上一坐,点了根烟斗,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说吧,你想干什么?”
林远也往地上一坐,跟他对视:“绕过非洲,去印度,去中国。你干不干?”
平松抽烟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林远,像是要把他看穿:“你疯了?那是葡萄牙人的地盘。”
“我知道。”
“他们不会让你过的。”
“我知道。”
“你只有三艘破船,九十个人,真打起来不够人家一艘战舰塞牙缝的。”
“我也知道。”
平松沉默了,狠狠吸了两口烟。
林远等他消化完,才继续说:“平松老哥,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子,一个到处骗钱的骗子,一个——”
“行了行了,”平松摆摆手,“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没看不上你,我就是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林远:……
迭戈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远瞪了他一眼,继续对平松说:“老哥,我脑子没问题。我知道往东走有风险,但往西走更是死路一条。你给我三个月,让我把船改装好,把物资备齐。三个月后,你要是还不想去,我绝不勉强。”
平松看着他,突然问:“你怎么绕过葡萄牙人?”
林远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摊开在地上,指着加那利群岛:“从这里往南,走远海,贴着外海走,避开他们的巡逻船。”
手指往下滑:“这里,北纬20度左右,是葡萄牙人的巡逻范围边界。过了这条线,他们的船就少了。”
再往下:“这里,北纬15度,是几内湾。当地的土着跟我们做生意,不跟葡萄牙人做生意——因为葡萄牙人抢过他们。”
平松盯着那张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打听的。”林远胡扯,“这些年,我见过的水手比你补过的渔网还多。”
平松沉默了很久。
烟斗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又续上一斗,继续抽。
抽完一斗,又续一斗。
林远也不急,就蹲在那儿等着。
迭戈在旁边蹲得腿都麻了,小声问:“哥,还要等多久?”
“急什么,等他想通。”
终于,平松开口了。
“哥伦布,”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磨了半天才出来,“我活了四十五年,补了三十年的渔网,跑了二十年的船。见过海盗,遇过风暴,跟摩尔人打过仗,跟葡萄牙人吵过架,差点死在海里三次。”
他抬起头,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就攒了一身伤疤和一肚子海水。”
林远静静听着。
“你说要去东方,去印度,去中国。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这种梦,后来梦醒了,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平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但你不一样。你这人,看着疯疯癫癫的,但好像真有点东西。”
他弯腰捡起那袋银币,掂了掂,塞进怀里。
“行,我跟你去。”
系统叮的一声:【重要人物加入:马丁·阿隆索·平松,忠诚度75/100。提示:该人物航海经验丰富,关键时刻可成为得力助手,但若发现宿主欺骗他,忠诚度会大幅下降。】
林远心里那个激动,一把抓住平松的手:“老哥!你放心,我绝不骗你!”
平松抽回手,白了他一眼:“别来这套。我跟你去,不是因为你画的大饼,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因为我这把老骨头,也想在死之前,看看海那边到底是什么。”
林远愣住了。
平松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明天来码头,我带你看看船。先说好,我那两艘船虽然旧,但结实得很,你别给我乱拆乱改。”
迭戈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小声说:“哥,这人脾气好大。”
林远笑了:“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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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迭戈来到码头。
平松已经在等着了,身边还站着几个水手模样的人,正对着那两艘船指指点点。
看见林远过来,平松招招手:“来,看看你的船。”
平塔号和尼尼亚号并排停着,船身比圣玛利亚号小一圈,但线条更流畅,桅杆更高,一看就是适合远航的快船。
林远跳上平塔号的甲板,四处查看——船板有些旧,但还算结实;船舱不大,但可以改造;桅杆有点裂痕,需要修补。
平松跟着上来,在旁边絮叨:“这船是我五年前从热那亚人手里买的,跑过地中海,去过黑海,最远到过亚历山大港。别看它旧,跑起来比那些新船还快。”
林远点点头,掏出炭笔在随身带的木板上画了几笔:“甲板要加固,货舱要扩大,船底要加一层铜皮。”
平松愣了:“加铜皮干什么?”
“防船蛆。”林远头也不抬,“这玩意儿能蛀穿船底,多好的船都能给你蛀沉了。加一层铜皮,能多撑两年。”
平松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书看的。”林远继续画图,“另外,船舵要改装,现在的舵太小,风浪大了不好操控。桅杆要换新的,这几根都裂了,撑不到好望角。”
平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哥伦布,你以前跑过船?”
“没有。”
“那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咧嘴一笑:“做梦梦的。”
平松:……
迭戈在旁边小声补充:“真的,我妈托梦给他的。”
平松看看林远,看看迭戈,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默默转身往船下走。
林远喊他:“老哥,你去哪儿?”
“去找个酒馆喝酒。”平松头也不回,“我活了四十五年,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迭戈凑过来:“哥,他是不是觉得你疯了?”
“可能吧。”林远拍拍他肩膀,“不过疯子也有疯子的好处——至少,疯子敢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
阳光洒在码头上,海风吹过,带来阵阵咸腥的气息。
远处,那艘最大的圣玛利亚号静静地停在水面上,等着它的新主人。
林远看着那艘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1492年8月11日,平松上船。
距离改变历史,还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