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场战斗中，天元人展示的只是他们火器实力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大杀器——射程一千二百步以上的新型野战炮、威力惊人的掌心雷、还在研发中的后膛枪，他一样都没有见到。
他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这个错误判断，将通过密使的快马，一字不差地送到威兰一世的手中。然后，它会像一颗毒种子一样，在昂斯帝国的战争机器中生根发芽，最终结出苦果。
十月初五，清晨。
波诺尼亚要塞，卫青的帅帐。
战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的辛辣气味。卫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大幅的战场态势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了昨日战斗的全过程，敌军进攻路线用红色，守军火力配置用蓝色，弓骑兵包抄路线用绿色。
李安国站在一旁，手中端着热茶。
将军，战报已经拟好了。
卫青没有抬头。他拿起毛笔，在态势图的空白处写下几行批注，然后才说道：
李安国展开战报，朗声读道：
镇北将军卫青奏报：常兴八年十月初四日辰时至未时，有不明身份武装力量约七千至八千人向我波诺尼亚要塞发起试探性进攻。我军以第一代火枪、传统火炮及弓弩应敌，辅以弓骑兵营侧翼包抄，激战半日，击溃敌军。
此战共计——敌方阵亡约四百五十人，伤约一百二十人，俘获敌伤兵五十余人。我方阵亡二十七人，伤九十二人。缴获各类武器装备若干。
卫青点了点头：继续。
……臣对此战分析如下——
李安国读到这一段，声音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一、敌军非攻城略地而来，乃试探而来。其进攻目的不在于突破城防，而在于测试我军火器的实际战力。证据有三：其一，敌军在正面进攻受挫后并未全力攻城，而是在射程边缘反复试探；其二，敌军的散兵线战术明显针对火枪齐射，说明有人事先研究过火器的特点；其三，敌军撤退有序，非力竭而退，乃达到目的后主动收手。
二、敌军战斗力不低。其散兵能硬扛半日火力而不崩溃，说明事先做过严格的火器适应性训练。这种训练强度和纪律，绝非普通雇佣兵或地方民团所能达到。臣判断，敌军中至少有昂斯正规军的军官参与指挥。
三、敌军的散兵线战术，这是此次战斗中最值得关注的发现。传统的密集阵型在火枪面前不堪一击，但散兵线可以有效降低齐射杀伤。这说明敌方正在研究针对火器的新战术。如果这种战术被推广，将来我军面对的，可能不再是排着密集队形冲锋的蠢货，而是一支适应了火器、懂得如何规避火器优势的精锐之师。
四、弓骑兵的包抄是破局的关键。火枪对散兵线的杀伤有限，但弓骑兵从侧翼发起的快速突袭，打破了敌军的整体部署，迫使其在正面和侧面同时受到打击，最终崩溃。这说明，火器并非万能，骑兵的机动性和包抄能力仍然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
李安国读完，抬头看向卫青。
卫青沉默了片刻，提笔在战报末尾亲笔加了一段话：
臣特别补充，此战中，臣遵照陛下旨意，仅动用第一代火枪及传统火炮应敌，新式野战炮及掌心雷等一应新式装备均未动用。
臣判断，敌方很可能从这场战斗中得出火器不过如此的结论。他们看到了火枪的射速限制，看到了散兵线战术的有效性，看到了火器对散兵杀伤的局限性。这些恰恰是陛下想让他们看到的。
然而臣亦须提醒，如果敌方真的按照骑兵冲击+散兵线+承受可接受伤亡的思路来对抗火器，将来可能需要更大规模的火力密度来应对。第一代火枪的射速瓶颈，是真实存在的。解决之道有二“”其一，增加火枪数量，以量取胜；其二，加快新式火器的研发和装备。后膛枪若能解决密封问题，射速可提高至每分钟三发以上，配合新型野战炮的远射程，则可形成碾压级的火力优势。
臣请陛下圣裁。
卫青搁笔，将战报吹干墨迹，折好，装入封筒，用火漆封口。
安国，这封战报送海阳城，走军情急递，八百里加急。
李安国接过战报，犹豫了一下，将军，属下有一个疑问。
如果敌方真的按照散兵线+骑兵冲击的战术来对付我们，我们只用第一代火枪，真的扛得住吗？
卫青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映得棱角分明。
安国，他的声音沉稳而深邃，你记住，陛下让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火器弱。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的火器太强了。强到不能让敌人看到真正的实力。
他转身面对李安国，目光如炬：
等他们真的按照那个错误经验来打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噩梦。
李安国闻言，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仗，从开始到结束，都在陛下的计算之中。甚至敌方会得出什么结论、会犯什么错误，也都在计算之中。
这不只是打仗。这是下棋。
而棋盘上所有的人，包括敌方都是棋子。
十月十二日，海阳城。
赵衍在御书房中展开了卫青的加急战报。
这份战报从波诺尼亚出发，经八百里加急传递，历时八天送达海阳城。信使跑死了三匹马，战报上的火漆封印完好无损，可见一路上的交接何等严密。
赵衍逐字逐句地读完，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让朕看看……四百五十比二十七。他轻声自语，卫大将军总是这么让朕放心。
他将战报递给一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仔细读了一遍。读到敌军的散兵线战术一段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读到臣判断敌方很可能得出火器不过如此的结论时，他又微微舒展了。
陛下，诸葛亮放下战报，摇扇一笑，卫大将军此战打得漂亮。
漂亮在何处？
不在杀伤多少敌军，在于让敌军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诸葛亮的羽扇轻轻一点，威兰一世想试探天元的火器，好，让他试探。但让他试探到的，只是一张旧牌。等他拿着这张旧牌制定新战术的时候，他不知道，真正的底牌早就换了。
赵衍大笑：先生说得好！让他们以为找到了办法。等他们真用上这些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之意，如同一柄悬在敌人头顶的利剑，已经在两人之间达成了默契。
另外，赵衍收起笑容，卫青提到了敌军的散兵线战术。这一点值得重视，如果昂斯真的推广这种战术，第一代火枪的局限性是客观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