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珠缓缓沉降，像一滴水落入那片暗金色沙潭的底部，安静地卧在浅水之间。珠身表面的光芒渐渐收敛，从先前的璀璨转为温润幽光，仿佛刚完成一桩大事，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袁祁坐在新成的沃土旁，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慢慢捻开。触感细腻、松软，带着微微凉意——确实是泥土，不再是之前那种玉石般的坚硬冰冷。他又探向水潭，指尖掠过水面，水波轻轻荡开，竟带着些许温度。
“这珠子……是在改造这片空间？”他喃喃自语，偏头看向柳玄机，“它把这破瓷碗变得适合修炼了？”
柳玄机的目光仍落在水潭上。暗金色的沙粒在水底折射出细碎光亮，映进她眼里，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水面，声音里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这里好像……活了。”
袁祁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也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已敏锐察觉到修为突破的契机。于是盘膝坐在水潭旁那片新生的沃土之上，双手结印，闭目催动《鬼仙经》。柳玄机也在他身旁寻了处地方坐下，重新沉入修炼。浓郁的煞气近乎凝实，仿佛有了灵性般主动涌向他们的魂体，被功法牵引，一次次淬炼成更为精纯的魂力，一点一滴地夯实着他们的根基。
两人闭目之后，大头那边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这只吞下整条赤焰鬼鳅、鱼头虫身的家伙，此刻正蜷缩在不远处的一片沃土上。金色鳞片表面浮起一层暗红色光泽，那光泽在鳞隙间流转、融合、扩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重新整合、重新排列。它的身体缓慢膨胀——不是饱胀式的鼓胀，而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延展，每一片鳞、每一块骨都在重新生长。原本蜷成金色圆球的身躯渐渐舒展拉长：鱼头变宽，吻部前突，三圈金色牙齿隐约透出暗红光芒；背上的鱼鳍从一排暗紫色短棘延展为锋利的鳍刃，刃缘泛着金属冷光；尾巴也长了，由手指粗细变为手臂般粗壮，尾尖生出一枚暗金色锐利骨刺，在灰白光线中散发着凌厉寒意。
它的魂力波动随之节节攀升——鬼将中期的瓶颈无声破裂，鬼将后期、鬼将巅峰相继越过，直至触上大境界的门槛。那层壁障厚实而坚硬，却在融合了整条赤焰鬼鳅精华的能量裹挟之下，连冲三回，终于迸出一声沉闷碎裂。壁障轰然倒塌的刹那，一股浓郁暗金色光晕自体内爆发，像一副千百次打磨而成的铠甲，覆上鳞表。
鬼帅初期。
完成蜕变后，大头重新蜷起身子。暗红光泽渐渐敛去，金色鳞片上浮现出细密的暗金纹路，宛若被匠人精心镌刻的图腾。它安稳地伏在沃土上，呼吸均匀而深沉。
时光无声流淌，约莫三年过去，袁祁率先醒来。
睁眼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重新打磨了一遍。魂体表面的玉质光泽比先前更加沉凝，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铁，流转着沉稳光华。他攥了攥拳，指节间迸出一圈苍青色的弧光，力量感比从前凝实了不止一倍。细细感应修为——鬼将中期，根基扎实、魂力充盈，仿佛这场漫长闭关将他整个人重铸了一回。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柳玄机。她周身萦绕的暗金色光晕比之前浓郁了几分，光晕在身后凝成一对虚淡的半透明翅膀轮廓，虽然尚未完全成形，但翅缘已有清晰锋利的弧线；每次光晕流转，那对翅膀便微微扇动一下。她的修为稳稳定在鬼兵巅峰，距鬼将境只差一线。
他又望向远处蜷卧的大头，瞳孔骤然一缩。那家伙周身散发的气息沉厚而凝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与从前那条金色小虫子的活泼灵动判若两“人”。凝神感应之后，袁祁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鬼帅……初期？你睡了一觉就从鬼将中期睡到鬼帅初期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头似有所感，硕大的鱼头微微一动，暗红色竖瞳睁开一条细缝，冲他懒洋洋地“啾”了一声，随即又合上眼，继续沉入梦乡。那声“啾”里带着一种“大惊小怪什么”的从容，仿佛浑然不在意袁祁那副又惊又羡的神情。
袁祁坐在暗金色沙潭旁，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光，又低头踩了踩脚下温润的沃土，伸手拨了拨身前清澈的浅水，再侧目瞥见身边柳玄机那渐显翅膀轮廓的身影，以及远处睡得四仰八叉的大头，不觉弯了弯嘴角，又笑了一下。
“这俩货应该也快醒了吧？等玄机醒了，带她在黄泉城中四处逛逛，也算是弥补她先前那段长久的枯寂修途了。”
他这般想着，仰头靠在一块尚带泥土气息的土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只可惜事与愿违——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每日打坐完毕，便起身绕着那片新生的沃土走上几圈，踩着那些温润松软的暗褐色泥土，弯腰舀一捧暗金色的清水漱口。那水入口微甘，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咽下去后整个魂力都暖融融的。他试着在潭边的一片空地上翻了一小块土，把之前从黄泉城集市上随手买的两粒暗红色草籽埋了进去，浇了些水。没想到没过两天，两枚通体暗绿的细嫩芽尖便从土里钻了出来。他蹲在芽尖旁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份“这片空间真的活了”的念头，又踏实了几分。
可柳玄机一直没睁眼。
她静静地坐在那片沃土上，周身暗金色光晕依旧缓慢流转，身后那对翅膀的轮廓比半月前清晰了不少，翅尖甚至延伸出几根细长的翎羽状光丝，但距离完全凝成实体，还差着一截不小的距离。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涅盘种子在神魂深处规律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稳定的魂力波动——她仍处于深度闭关之中，距离第三转真正突破，尚需时日。
至于大头，倒是睁过三四次眼。
第一次是在袁祁醒来的第三天，那颗硕大的鱼头抬起来，冲他“啾”了一声，暗红色的竖瞳在他脸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头一歪，又睡了过去。第二次是在第七天，这次睁眼的时间长了些，那家伙甚至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四条带蹼的短腿在沃土上一阵倒腾，差点绊了个趔趄，金色的尾巴尖在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即又“噗通”一声趴了回去。到了第三次和第四次，间隔明显变短，看模样已逐渐摆脱了那种昏沉沉睡梦的状态，开始有意识地自行炼化体内那些尚未完全吸收的赤焰鬼鳅精华，只是离彻底醒过来，还差最后一阵火候。
袁祁左右看看——左边是静坐不动的柳玄机，右边是大头，睡得口水都淌到了衣襟上。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行吧，你俩接着练，我先出去转转。”他低声说了句，像是对着空气交代，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总不能把修行的每一刻都指望在这里，外面还有该办的事等着。”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泥土，目光不自觉地落向水潭底部。那颗九幽冥珠安静地沉在那里，暗金色的光泽在水波中微微晃动，像一枚被岁月打磨过的古老印章，不声不响地收着这方小天地的全部秘密。袁祁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灰白色的光芒在眼前一晃而过，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黄泉城那间客栈的房间里。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淡蓝色的火苗跳了两跳，便稳住了。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天光，看不出时辰，也看不出他离开了多久。他推开窗户往下瞥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和入定前一样疏疏落落地流过着，远处屋顶的轮廓也笼在晨雾里，几乎没变过，就好像他只是起身下了趟楼，打了个盹儿。
他走下楼时，柜台后面的灰袍老头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咂了咂嘴：“十几天不出门，你也是够能憋的。”袁祁没多解释，只“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街上还是那副热腾腾的杂乱模样，吆喝声、讨价声、铁器碰撞的响动搅成一团。他沿着主街走了一阵，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破瓷碗里的空间既然活过来了，有了沃土，有了灵泉，草籽也发了嫩芽，那是不是该种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在幽冥鬼宗的藏经阁里翻过几本灵植栽培的杂书，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基本的道理还算清楚。若能找来几株合适的灵植移栽进去，配上九幽冥珠浸润过的水土，说不定真能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想着，他便转了方向，朝城西那座热闹的集市走去。
集市里的摊位和半个月前差不太多，卖什么的都有，乱中有序地铺满了整条街。他挑了几个挂着“灵植种子”木牌的摊位，蹲下来翻了翻——暗紫色的骨藤种子、通体银白的寒煞草籽、几枚鸡蛋大的黑色球茎，品相看着都还过得去，价钱也算公道。他用两块上品魂晶各买了一小包，正准备起身离开，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牵住了。
那摊位上堆得乱七八糟：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片，一捆蔫头耷脑的干枯根须，半截快要碎成渣的骨笛，还有几株半死不活的残苗挤在一起，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角。摊主是个穿灰袍的枯瘦老头，脸颊深陷，下巴上稀稀落落挂着几根灰白胡须，正缩在后面打盹，面前的货品少人问津，路过的人连脚步都懒得慢下来。
可袁祁的目光却定在了其中一株残苗上——准确地说，是被它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气息勾住了。那株残苗不过半尺高，叶片稀疏，边缘焦黑卷曲，茎秆软塌塌地耷拉着，看上去气若游丝，仿佛随手一拎就会散开。但它的叶脉走向很不寻常：一条主脉从叶根直贯叶尖，分出的支脉沿着近乎完美的螺旋状纹路盘旋而下，又在叶缘处汇合成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纹线。那股隐隐约约的气息——古老、悠长、沉稳而不张扬——和周围那些普通的灵植完全不同，像是一块被尘沙掩了大半的古玉，只露出一点边角，却足够让人挪不开眼。
“这株怎么卖？”他蹲下身，指了指那株残苗。
灰袍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残苗，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这株是老朽在一处古战场偶得的，可惜焉不拉几的，眼看是养不活了。你买回去也是浪费魂晶。”
袁祁没搭话，又盯着那螺旋叶脉看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没事，我买回去试试。多少魂晶？”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块下品魂晶，不包活。”
袁祁付了魂晶，小心翼翼地把那株残苗从摊位上捧起来。就在入手的瞬间，他在叶根处的茎秆里摸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细得像被一层薄薄的水汽裹着，几乎察觉不到。可就在触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那丝温度忽然高了一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唤醒，随即又倏忽隐去，快得像一个错觉。袁祁的手指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这株奄奄一息的残苗，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他没有声张，把残苗收进怀中，站起身来，正要离开这片嘈杂的集市，却在不远处的街角看到了一幕令他脚步急顿的场景。
街角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灰黑色短打的壮汉正围成一圈。其中两个手里拎着短棍，另一个人手里牵着一条暗灰色的锁魂链，锁魂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人的脚踝。他们面前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鬼修，正对着锁链拴着的那个人指指点点。袁祁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壮汉的肩膀，落在被锁链拴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她垂着头，长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纤细而凹凸有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麻布衣，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暗色的禁锢符文锁链，低垂的脑袋在晨光中投出一道浅影。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迷茫和失神，似乎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
可当一阵风从街口吹过，吹开她散落的长发时，袁祁看清了她的侧脸，然后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那是虞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