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黑甲壮汉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短棍和铁链在惨绿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为首那个方脸黑汉叉着腰站在那里，满脸横肉堆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是“请”，语气却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袁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暗暗数了数——八个，三个鬼兵初期期，四个鬼兵中期，为首那个方脸黑汉是鬼兵后期。这阵仗放在矿山那边能横着走，可在他面前还真不够看的。不过阿青就站在他身后，身子已经绷紧了，像一只被惊扰了的小鹿。她只是一个凡魂，随便哪个黑甲人一棍子下去就能把她抽散。
袁祁把到嘴边的“滚”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困惑的表情：“几位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俩初来乍到，在枉死城不认识什么人，更别提贵宗宗主了。”
方脸黑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错不了。宗主点名要找的人，还能错？你腰上那块玉挂件，是也不是？”
袁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枚淡青色的玉质挂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挂件是他从煞渊底部的石台边捡来的，看着样式讨喜就随手挂上了，一路上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这些人怎么知道他有这挂件？
“是有这么块玉。”袁祁不动声色地问，“可这玉挂件跟我去不去见贵宗主有什么关系？”
“到了你就知道了。”方脸黑汉不耐烦地一挥手，“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见了宗主自然明白。你要是识相呢，咱客客气气走着去；你要是不识相——”他手里的短棍在掌心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咱也能抬着你去。你自己选。”
袁祁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脸色有些发白，可她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站在袁祁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双淡褐色的眸子盯着面前那群黑甲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别怕。”袁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冲方脸黑汉笑了笑，“行，那就走一趟吧。正好我也好奇，贵宗主找我一个无名小卒干什么。”
方脸黑汉哼了一声，侧身让出一条路。两个黑甲人走在前面带路，四个分列左右，两个殿后，把袁祁和阿青夹在中间，看似客气实则严密，连一条岔路都没给他们留。
袁祁一边走一边留心记着路线。这群人带着他们穿过枉死城的主街，拐过三条小巷，又穿过一片开阔的广场，最后来到城北一座极其气派的建筑群前。那建筑群占地面积极大，青黑色的高墙连绵起伏，墙头每隔三步就插着一面黑色的旌旗，旗面上绣着银色的暗纹，风一吹猎猎作响。大门是两扇巨大的黑铁门，门面上铸着一朵巨大的三瓣黑花，花瓣舒展张扬，银色包边在幽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幽冥鬼宗。”方脸黑汉在门前停下脚步，冲门内努了努嘴，“跟我进去。”
袁祁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那块巨大的黑石匾额，上面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鬼文大字——幽冥鬼宗。那四个字的笔画比枉死城城门上的“枉死”二字更加凌厉，笔锋处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锐气，像是有人用剑尖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劈上去的。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各立着十二根粗壮的黑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色蛟龙浮雕，龙眼处镶着暗红色的晶石，在幽暗中泛着两点血光。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殿宇，飞檐斗拱，黑瓦青脊，檐角挂着成排的暗金色风铃，在无风的夜里纹丝不动。
大殿的门敞开着。袁祁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被殿内的气势震了一下——穹顶高得望不见顶，无数颗暗绿色的晶石镶嵌在穹顶之上，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四壁全是黑曜石打磨而成，光滑如镜，映着殿内暗绿色的灯火，整个大殿像一座被埋在地底深处的幽冥宫殿。
大殿正中央，高高在上地摆着一座骷髅宝座。
那宝座由无数具白森森的骨骸拼接而成——头骨、脊骨、肋骨、指骨，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把巨大而狰狞的座椅。那些骨骸在暗绿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白光，每一根骨头都在微微地散发着魂力波动，像是一具具沉睡着的尸体还在呼吸。宝座的靠背顶端嵌着一颗硕大的黑色明珠，珠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把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层幽冷而尊贵的氛围之中。
骷髅宝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斜靠在宝座右侧的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蜷在暖炉边的黑猫。她穿着一袭黑色纱裙，纱料薄如蝉翼，贴在身上勾勒出曲线玲珑的轮廓——腰肢纤细得不堪一握，肩颈线条流畅优美，手臂从宽大的纱袖中露出来，雪白如玉，指尖涂着暗红色的丹蔻，在幽暗的灯光下像几点凝固的血珠。她的脸上覆着一层黑纱，纱料轻薄，隐约能看见底下五官的轮廓——鼻梁挺拔，唇线分明，下颌的弧度带着一种凌厉的美。可具体长什么样，黑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其引人注目。瞳仁是暗金色的，像两枚被磨得极薄的金币嵌在眼眶里，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妖冶与慵懒。她看着人——不，不是看，是“瞧”，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审视的瞧法，像是在打量一件刚被送到跟前的器物。
殿内还站着两排黑衣侍从，男女皆有，个个低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脸黑汉把袁祁和阿青领到大殿中央便躬身退了出去，黑铁大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合上了。
袁祁站在殿中，抬头看着骷髅宝座上的那个女人。他仔仔细细地搜索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尘世的、鬼界的、活着的时候的、死了之后的——确认过无数次，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那女人的目光先落在阿青身上。
那双暗金色的瞳仁在阿青脸上停留了足有三息。袁祁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但那一丝诧异转瞬即逝，快得像一簇被风吹灭的烛火，她随即移开了目光，落到了袁祁身上——准确地说，落到了他腰间那枚淡青色的玉质挂件上。
玉挂件安安静静地挂在他的魂体衣带上，青玉温润，梅花刻纹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女人盯着玉挂件看了很久，久到袁祁都觉得有些发毛了。她微微直起身来，换了个坐姿，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从黑纱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低沉而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在人耳膜上轻轻扫过去。
“你腰上那块玉，是谁给你的？”
袁祁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这女人对他的玉挂件明显很在意，看那眼神里透出的情绪，不像单纯的“好奇”——更像是“确认”。她在确认某件事情。袁祁直觉告诉他，实话实说“这玉是我在煞渊底下捡来的”未必是个好主意，可他也拿不准这女人跟玉挂件的主人是什么关系，万一是仇家呢？万一是旧怨呢？
他脑子转了半圈，决定先打个太极。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副礼貌而不失分寸的笑容：“敢问宗主如何称呼？”
那女人微微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眸子在幽光里眯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开口：“本座姓虞，名红妆。幽冥宗第七代宗主。”
虞红妆。名字带着一股子胭脂气，可她坐在那堆白骨拼成的宝座上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被压了一下。袁祁感觉自己的魂体表面微微发紧，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裹上来。鬼帅境。而且不是一般的鬼帅，那股威压虽然被她收得极好、只泄了不到一成出来，可就这么一丝，已经让他的鬼兵巅峰魂体本能地绷紧了。
“虞宗主。”袁祁又拱了一下手，“在下一汐，一个过路的散修。这玉挂件是路上偶然遇见的一位高人赠予的，具体什么来历，那位高人没提，在下也没多问。”
虞红妆的暗金色眸子在他脸上转了转，像是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假。她的目光又落回了那枚玉挂件上，这次盯得更久，袁祁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玉挂件表面那些梅花刻纹上反复游走。
“高人？”虞红妆的声音微微拉长，带着一丝玩味，“什么高人？长什么样？修为几何？”
“那位高人来去匆匆，周身笼着一层青光，看不真切。”袁祁面不改色地编，“大约是鬼王境，或者更高吧。老人家把玉挂件丢给我之后，说了一句‘时候到了自然明白，然后就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边了。”
他编得自己都觉得离谱——鬼王境的高人随手把一块玉挂件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鬼？这理由往深里一想全是窟窿。可虞红妆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虽然压得很轻，可在空旷的大殿里还是清晰地飘进了袁祁的耳朵里：
“师尊啊师尊……你老人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就这么个东西，就是你给我找的——”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暗金色的眸子瞥了袁祁一眼，把后面的半截话吞了回去。
袁祁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师尊？这东西是她的师尊给的？他捡到的玉挂件是她师尊的？
虞红妆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从骷髅宝座上坐直了身子。她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在宝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在骷髅头骨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两排侍从的呼吸声都轻得像没有。
“一汐。”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可知道，你腰间这枚玉挂件于我宗有何深意？”
袁祁如实摇头：“不知。”
虞红妆的暗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伸手轻轻一拂，腰间的黑纱裙摆像水一样滑过她修长的腿，她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黑色纱裙曳地而行，步履之间腰肢轻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她走到袁祁面前大约三尺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挂件上，伸出一根涂着暗红色丹蔻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挂件上的梅花刻纹。
“这枚玉挂件，是我幽冥鬼宗上代宗主——也就是我师尊的贴身之物。”虞红妆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郑重和无奈之间的复杂情绪，“师尊卸任之后云游四海，临走前留了一道口谕。”
她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从玉挂件上抬起来，落在袁祁脸上。
“师尊说，持此物归来者，当与本座成婚，结为道侣，共掌幽冥鬼宗。”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两排侍从齐齐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站在袁祁身边的阿青瞪大了眼睛，淡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愕然。而袁祁本人——
“噗——咳咳咳——”他差点被自己的一口魂气呛死。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连连摆手，“等等等等——虞宗主，你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成婚？道侣？共掌幽冥鬼宗？”
虞红妆收回手指，双臂环抱在胸前，黑纱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虽看不清神情，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却分明漾着几分玩味：“怎么？我方才说得不够清楚？”
“清楚……倒是清楚。”袁祁往后挪了半步，满脸写着“这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可这事儿也太离谱了吧？那位高人赠我玉挂件时，可半个字都没提过婚事啊。再说了，我跟你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就要拜堂成亲了？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虞红妆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来，那目光像是一把软刀子在他脸上来回扫：“一炷香怎么了？鬼界结为道侣的多了去了，有一面之缘就定终身的，也有生死仇家打了几百年打出一段姻缘的。你这算什么？我师尊钦定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