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心里百感交集。他刚刚跟鬼帝打完一仗,自爆本源,同归于尽,本以为死得轰轰烈烈、名垂千古了,结果一睁眼变成了流寇手里的阶下囚?脖子上拴着铁链,被一群黑衣人赶着去挖矿?他活了这么多年,修了这么多年道,打过多少大仗杀过多少强敌,到头来连个正经死法都没捞着?这叫什么事!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道裂缝是鬼帝的旋涡坍缩之后炸开的,炸出来的裂缝把他吞了进去,按理说那裂缝通的是虚空乱流,不该是鬼界。可他现在确确实实在鬼界里,确确实实被掠魂使绑了,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他没想到的关节。但眼下他没功夫想那么多——他脖子上的铁链在拽他,前面的魂魄在走,后面的黑衣人在催,他只能先跟着走,走一步看一步。
队伍继续往前飘。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近,那些绿光符文越来越密,照得整条路都泛着一层病恹恹的绿。空气里的煞气越来越重,重到袁祁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泡在了一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凉的。风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了,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呛得他想打喷嚏,可他发现神魂状态下的他根本打不出喷嚏,那股痒意堵在鼻腔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极了。
他一边飘一边打量着四周的魂。这些魂魄和他一样,都是半透明的,都是凡人魂态,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和凡间随便一个老百姓没什么区别。有的魂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滑落,落在地上就消失了,连个印子都没有。有的魂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像是已经认命了,又像是魂已经散了只剩个壳子在飘。还有几个魂低着头在小声说话,大概是在互相打听来历,可话还没说几句就被鞭子抽得缩了回去。
袁祁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魂里,有一个年轻的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长得挺清秀的,可她的魂体比其他人还要淡,淡到几乎要看不见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紧闭着,像是随时都会散掉。一个黑衣人走过去,一鞭子抽在她肩上,她的魂体猛地一晃,散出一片细碎的光点,然后勉强又聚拢了。她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在散光点,像是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来换前进的脚步。
袁祁看了心里一紧。他想帮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来的本事救别人?
队伍又走了很久,久到袁祁已经分不清时间了。鬼界没有日夜之分,天永远是灰蒙蒙的,那些灯笼永远蓝绿地烧着,风永远带着血腥和煞气。他只能从自己越来越疲惫的魂体来判断时间——他的神魂在持续消耗,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每一个呼吸都在消耗,而这里的空气中只有煞气,没有灵力,他吸收不了任何东西来补充自己。按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他估计自己撑不了太久。
“到了到了!前面的快走!别堵路!”
黑衣人忽然提高了嗓门,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袁祁踮起脚往前看,只见路的前方豁然开朗,两边的山壁忽然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山谷。那山谷大得像一个被劈开的西瓜,四壁陡峭,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矿洞,像蚂蚁窝一样密密麻麻的,每一个洞口都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山谷底部堆满了碎石和黑色的矿渣,几根粗大的石柱立在谷底,石柱上拴着更多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着无数个正在矿洞里进进出出的魂魄。
那些魂魄和他们一样,脖子上挂着铁链,半透明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他们有的背着竹篓,竹篓里装满了黑色的矿石;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比他们身体还高的矿石堆;还有的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镐头,在一下一下地凿石壁。黑衣人到处都是,三五成群地站在高处,手里的鞭子时不时甩出去,抽在那些矿工身上,抽得他们抖成一团又继续干活。
袁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矿山,这分明是地狱。
队伍被分成了几拨,黑衣人不停地给新来的人编代号,念到谁,谁就被铁链牵着,往指定的矿洞走去。袁祁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那语言古怪得很,像是一群乌鸦在叫,又像是铁片互相刮擦,可奇怪的是,他偏偏能明白意思。大意是说,这个分到丙字七号洞、那个分到丁字九号洞……。袁祁的代号是444,听着就不怎么吉利。还算走运的是,他和那个老头被分到了同一个矿洞,连那个快要散架似的年轻姑娘,也和他们分在了一组。老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衣人牵着他们的铁链往山谷深处走。那黑衣人身材壮得像一头熊,两条胳膊比袁祁的腰还粗,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颤。他手里握着一条特别粗的鞭子,鞭子上缠着暗紫色的光,比之前那些人的鞭子还要厉害,光是靠近了就能感觉到那股灼烧魂体的力量。
“丙字七号洞。”黑衣人的声音沉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们几个新来的,从今天开始就归我管。我叫蛮七,你们叫我七爷就行。规矩不多:第一,每天挖够一篓魂晶,少一块抽十鞭。第二,不许偷懒,不许说话,不许扎堆,让我逮着了直接抽散。第三——”他转过头来,咧开嘴笑了一下,那嘴里的牙全是黑的,像是泡过墨汁,“第三,谁敢跑,我就把他扔进煞渊里去。煞渊你们知道是什么吗?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告诉你们——就是你们脚下这个山谷最深处的一个坑,掉进去的魂没有一个是完整出来的,全都被煞气啃成碎片了,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听明白了没有?”
袁祁和其他几个新来的点了点头。蛮七哼了一声,牵着铁链把他们往洞口引。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进去。走进去之后,袁祁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矿洞内部比外面看上去大多了,是一个圆形的穹顶空间,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暗红色的晶石,那些晶石散发出的光线把整个矿洞照得血红一片。洞壁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矿道,大的能走人,小的只有胳膊粗,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满了整个山体。矿道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还有魂力波动时发出的低低嗡鸣,以及黑衣人的喝骂声和鞭子抽打声,混在一起,在穹顶下回荡成一片杂乱无章的噪音。
蛮七把他们领到一片开阔的区域,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把镐头、几个竹篓,还有几根备用的铁链。“工具在那儿,自己拿。每人每天一篓魂晶,认准了——就这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石,在袁祁眼前晃了晃。那晶石通体漆黑,却泛着一层幽幽的金光,像是一颗被黑布包住的星星。晶石散发出一股精纯的魂力波动,光是靠近了就让袁祁的神魂感到一阵舒爽。
“这就是魂晶。”蛮七把那块晶石收了回去,“专门挖这种,别的石头不要。挖够了就堆在洞口,我派人来收。差一块,抽十鞭。听懂了吗?”
众人又点了点头。蛮七不再废话,牵着铁链把他们分别拴在洞壁的几根石柱上。石柱上的铁链可以自由伸缩,让他们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但想跑出矿洞是不可能的。袁祁被拴在离洞口最近的一根石柱上,那老头被拴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那个快散了的年轻姑娘被拴在更里面一些。
蛮七走了之后,矿洞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些老矿工们继续凿石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袁祁拿起地上那把镐头,掂了掂,发现居然还有点分量。镐头的头部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黑色金属,敲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试着凿了一下石壁,镐头落下去,只崩下来一小块碎石头,根本不是魂晶。他又凿了一下,还是碎石头。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凿了十几下才从石壁的缝隙里抠出一粒米粒大的魂晶,那魂晶小得可怜,连蛮七手里那块指甲盖大的百分之一都不到。袁祁把那粒魂晶放进竹篓里,看着空荡荡的篓底,叹了口气。
“小伙子,别急。”老头的传音忽然钻进他耳朵里。袁祁偏头一看,老头正背对着他蹲在不远处凿石头,凿子落下去的声音不紧不慢,可他嘴唇在微微翕动。“魂晶这东西,得找矿脉。你瞎凿是凿不出来的。你看石壁上那些发暗光的地方,一条一条的,那就是矿脉的纹路,顺着纹路凿,一凿一个准。”
袁祁仔细去看石壁,果然发现那些暗红色的光线并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又像水面的波纹。他换了个位置,把镐头对准一条纹路凿下去,咔嗒一声,一块指甲盖大的魂晶掉了出来,比他之前抠的那粒大了几十倍。
他心头一喜,又凿了几下,又掉出来几块小的。虽然离一篓还差得远,但至少摸到门道了。
他一边凿着矿壁,一边用传音和老头聊起来:“老丈,您也才到这儿不久,怎么对鬼界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先前您说咱们连鬼都算不上,那鬼到底是什么?化鬼又是怎么回事?”
老头手下没停,凿了几下才回他:“老朽生前虽是个教书先生,但平生爱看书,尤其喜欢那些杂谈异闻。先前跟你说的那些,全是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至于化鬼嘛——人在凡间活着的时候,是肉身加神魂。死了以后,肉身没了,神魂离体,那就是魂。可魂是没有身份的,轮回不认魂,只认鬼。要变成鬼,就得先过鬼门关。一旦过了那道关,鬼界的规则就会在魂体上烙下一道印记,那就是鬼籍。有了鬼籍,才能寻机缘去转生。没有鬼籍的魂,就像没上户口的人,在鬼界什么都不算,连阴差都懒得搭理你。”
“那咱们被掠魂使抓住了,就永远过不了鬼门关了?”
“对。”老头的声音低沉下来,“掠魂使抓魂,就是抢在接引使之前把魂截走。接引使没接到人,就会在名册上把那魂勾掉,当作已经转生了。可实际上咱们根本没转生,困在矿山里挖矿,挖到魂力耗尽就散了,什么都没有了,连灰都剩不下。”
袁祁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情况更特殊——他压根不是正常死的,他是被裂缝吞进来的。有没有接引使找他都是个问题,名册上有没有他的名字都不一定。他顿了顿,又问:“那化鬼之后呢?化鬼就能保留记忆吗?就能带着这辈子的事去下辈子?”
老头摇了摇头:“化鬼保留的是神魂的本质,记忆嘛……不一定。有些鬼生前执念太深,记忆就清清楚楚;有些鬼放下了,就忘干净了。不过鬼界的规矩是,只要化了鬼,不管你记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你都有资格寻机缘转生。可咱们呐……连这资格都没有。”
袁祁听了一阵心酸。他想起周也等了他百年,想起云霜在孤月峰上等他回去,想起慕容雪的香囊、皇甫青的眼神、炎舞的那句“我喜欢你”。他答应过她们会回去的,他答应过猪刚鬣会带它去吃遍天下的,他答应过老和尚会把佛种带回去。可现在呢?他被拴在鬼界一个不知名的矿洞里,脖子上挂着铁链,手里拿着一把破镐头,连鬼都算不上,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他活着的时候拼了命地修炼,修到了大帝境,干翻了不知道多少强敌,结果死了之后连个正经鬼都混不上?这叫什么事!堂堂圣僧佛子,鬼帝的终结者,被一群流寇抓去挖矿?这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虽然现在也没人知道自己是谁了。
袁祁越想越憋屈,手里的镐头凿得越来越用力。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愤懑。可他越用力,魂力消耗就越快,凿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魂体就开始发虚了,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轮廓都快要化开了。
他赶紧停下来,靠着石壁喘了两口气。神魂的消耗让他感觉一阵阵眩晕,眼前的石壁都在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比刚才又透明了一些,能清楚地看见手背下面石壁上的纹路。这样下去不行,魂力消耗完了,他就真的散了。
“小子,认命吧。”老头的传音又飘了过来,“咱们神魂状态,在这儿吸收不到灵力,只能靠魂晶。可魂晶得交上去,自己留不下来。所以只能慢点挖,省着点用,能撑多久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