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朝霞还卡在宫墙檐角没完全铺开，我已站在政事堂外廊下。风有点硬，吹得袖口啪地打了一下腿侧，像上一章结尾那盏晃了两下的灯笼，但这次我没停下。
里面已经吵起来了。
“民心浮动，试点岂能再扩？”一个穿青袍的老头拍案而起，胡子抖得跟筛糠似的，“百姓都说新政毁纲常！连《孝经》都不教了，这还叫读书？”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眼神往我这边瞟，等着我看笑话。
我站着没动，等他们把唾沫星子喷完，才抬脚进去，手里那份松阳县的简报直接甩在案上。纸页翻飞，刚好停在识字率提升四成那行。
“《孝经》照教。”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堂都静了，“松阳乡塾每月朔望讲一次《孝经》，抄录本堆了三间屋。倒是诸位大人，上个月派去督查的差官回禀，说有老儒生借题发挥，鼓动童蒙罢课——不知是忠是奸？”
没人接话。
我又抽出第二份：“农书抄录量翻倍，百姓自发集资修学堂，钱是从哪来的？不是朝廷拨的，是卖余粮凑的。他们愿意学算账、辨节气、看契约，就为了不被米商短秤、不被地契骗银子。”
说完我不看了，转身对值守的小吏道：“请学者N，半个时辰后值房见。”
朝会散得比预想快。有些人还想拖，说什么“舆情汹汹，宜暂缓”，但我只回了一句：“三年无果，我自请贬黜的话还没收回来。”他们顿时哑火。
权力这东西，你真敢赌，别人反而不敢拦。
学者N来的时候，拎了个旧布包，里头露出半截毛笔杆，看着像是自己削的。他坐下第一句就是：“你要我站台，不怕我这张老脸砸了你的局？”
“怕。”我盯着他，“但我更怕老百姓听不懂什么叫‘六艺并举’，什么叫‘树人百年’。你讲那些，不如讲明白一件事——识字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不当冤大头。”
他愣了下，忽然笑出声：“说得粗，倒也实在。”
“那就讲粗的。”我把拟定的提纲推过去，“三个讲明白：新政不废经典；蒙学仍授《孝经》；算术是为了让百姓不吃亏。不用引经据典，就拿菜市场买肉举例——你知道十斤肉该多少钱，掌柜的就不敢说九斤。”
学者N翻着纸，眉头慢慢松开：“地点定在哪？”
“城南义学堂。”我说，“百姓能自由进出，不设门槛。讲三天，每天一场，谁爱听谁来。”
他抬头：“若有人闹场？”
“有。”我点头，“穿半旧绸衫的，指甲干净却蹲着说话的，拿着空茶碗却不喝的——这些人你别理，让他们说。回头我会处理。”
他走时抱着那叠纸，背影有点佝偻，但脚步稳。我知道他会干好这事——这种人不怕清贫，就怕话落不到实处。现在他的话能落地了，自然肯出力。
人走后，我关上门，从抽屉取出近五日各坊市送来的“闲谈简报”副本。厚厚一摞，全是街头巷尾听来的“百姓议论”。我让亲信按关键词归类，贴了七八张标签纸：圣道、女红、匠役、家宅不宁……
最扎眼的是那一句：“女子习算，家宅不宁。”
这话出现三次，分别在东市、西坊、南巷，发言者皆为“衣着半旧绸衫者”，语气一致，用词文绉绉，明显不是平民口吻。更巧的是，每回说完不久，就有书生模样的人掏出小本记录，仿佛生怕漏掉金句。
操盘手太急了，忘了老百姓不会这么说话。
我翻开旧档案，找到数月前某次宴席的闲话记录。当时有个贵女笑着说：“将来若让我家妹妹背九九歌，不如教她绣鸳鸯。”语气温柔，笑意浅浅，可眼里全是轻蔑。
我把两张纸并排压在砚台下。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切入点，连攻击角度都如出一辙——怕女人识字，怕底层聪明，怕规则不再由他们独占。
但现在还不能动。
我提笔，在今日待办簿上写下：三日后，听讲座反馈；五日内，查“绸衫党”常聚之处；七日内，摸清资金流向。
然后把线索图卷好，放进密匣，锁进柜中。
侍从进来问晚上要不要加餐，我说不必。今天没客人，也不累，就是还得盯。
外头日头升得正高，照得窗纸发白。街上隐约传来小贩吆喝，跟昨夜一样热闹，只是味道变了——昨天是糖糕香，今天混进了点酸腐味，像是有人在背后悄悄发酵什么。
我喝了口凉茶，继续批公文。
谣言也好，阴谋也罢，不外乎两个字：怕了。
他们越急，说明路走对了。
我等着看她们还能编出什么新段子。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