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四天，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过去了。
诺亚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食物和水，有时只是静静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林忧发呆。
他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尝试那些越界的触碰，只是安静地待着，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忧。
林忧被他看得不自在，但没说什么。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假装睡觉，闭着眼睛在心里数着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倒计时。
【剩余时间：72小时】
【剩余时间：48小时】
【剩余时间：24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诺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倒计时还剩十二小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意念轻轻响起：
【你在等什么？】
林忧心里一惊，但表情没变：“什么？”
诺亚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几天，你一直在看时间。】他说，【虽然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但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醒来的频率……都在告诉我，你在等一个特定的时刻。】
林忧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没想到诺亚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在等身体恢复。”林忧说，声音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被传送过来的时候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
这也不算谎话。系统修复的同时，确实在治疗他身体在空间崩塌时受到的损伤。
诺亚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忧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
但不是探查能量，只是很轻地握着，指尖搭在脉搏上。
【心跳快了。】诺亚说，意念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在紧张。】
林忧想抽回手，但诺亚握得很稳。
“没有。”他说，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有点累。”
诺亚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休息吧。】他说，起身走向光幕，【明天……我会早点来。】
明天。
林忧看着诺亚消失在光幕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没有明天了。
十二小时后，系统修复完成，他会强制脱离这个世界，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而诺亚……不会再见到他了。
这个认知让林忧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必须离开。无论诺亚是不是小银，无论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多真实，他都不能留在这里。
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闪烁：
【剩余时间：11小时59分58秒】
最后十二小时，林忧没怎么睡。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围柔和的光，看着墙壁上流淌的光幕，看着这个被诺亚称为“光之间内侧”的房间。
四天前，他被诺亚抱进这里，惊慌，愤怒，不知所措。
四天后，他要离开这里，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像一场短暂的、荒谬的梦。
倒计时还剩三小时的时候，诺亚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两颗特别大的发光果子，果子表面流转着柔和的金色光晕，看起来和平时吃的那些不太一样。
【这个。】他把果子递给林忧，意念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在遗迹深处找到的。能量很纯净，对你恢复有帮助。】
林忧接过果子，触感温润，比平时的果子更暖。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诺亚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侧过头，眼睛看着林忧，意念轻轻响起：
【吃完这个，应该就好了。】
林忧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知道诺亚说的是“伤应该就好了”，但这句话在现在的语境下，听起来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嗯。”他低声应道，拿起果子咬了一口。
果肉异常清甜，汁水充沛，吞下去的瞬间，一股温和但强大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流遍全身。那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林忧几乎要哼出声。
诺亚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忧的脸颊。
【热了。】他说，意念里带着满足，【能量在起作用。】
林忧没躲。
他任由诺亚的手停留在脸上，冰凉的指尖贴着发烫的皮肤，形成一种诡异的温差。
倒计时还剩两小时。
“诺亚。”林忧忽然开口。
诺亚看向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着柔和的光。
“我……”林忧顿了顿，脑子里飞快转动，“我想喝水。能帮我去拿点水吗？”
诺亚愣了一下。
【这里就有。】他指了指矮几上的水罐。
“那个喝完了。”林忧说，声音很平静，“我想喝……外面那种，带甜味的水。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种。”
诺亚静静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站起身。
【等我。】他说，转身走向光幕。
在踏入光幕的瞬间，他回头看了林忧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深到林忧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但诺亚什么也没说，只是消失在光幕里。
光幕恢复平静。
房间里只剩下林忧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半颗发光的果子，指尖微微发抖。
倒计时在意识深处疯狂跳动：
【剩余时间：1小时59分30秒】
【1小时59分29秒】
【1小时59分28秒】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修复进度：99%】
【强制脱离程序准备中……】
【请宿主做好跳跃准备。】
林忧放下果子，站起身。
他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个被光笼罩的房间，这个诺亚带他进来的地方，这个他住了四天的地方……
他什么也没带走。
也没有什么可带走的。
倒计时还剩十分钟。
光幕忽然波动了一下。
林忧的心脏猛地一跳，但波动很快平息——不是诺亚回来，只是光幕正常的能量流动。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系统面板开始闪烁红光：
【警告：强制脱离程序即将启动。】
【坐标锁定：欧布奥特曼世界，地球，东京。】
【时间锁定：当前时间点+3小时。】
【请宿主站稳，跳跃过程可能有轻微不适。】
林忧闭上眼睛。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光幕又波动了一下。
这次波动更剧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林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诺亚回来了吗？
他赶不上了吗？
倒计时最后十秒。
【10】
【9】
【8】
光幕剧烈波动，边缘开始扭曲，像有什么东西正要冲出来。
【7】
【6】
【5】
林忧看到一只脚从光幕里踏了出来。
银白色的，线条修长。
是诺亚。
他回来了。
【4】
【3】
诺亚的整个身体从光幕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清澈的、发着微光的水。
他看到林忧站在房间中央，眼睛亮了一下，意念几乎要脱口而出：
【水拿来了——】
【2】
【1】
【强制脱离程序启动。】
瞬间，银白色的光从林忧体内爆发出来。
不是诺亚那种柔和的光，是系统的光——冰冷，机械，带着明确的程序感。光芒瞬间吞没林忧的身体，将他包裹成一个光茧。
诺亚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洒了一地，在光芒的映照下闪着破碎的光。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光茧，看着林忧在光芒中变得透明的身体，看着那双最后看向他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意念炸开的瞬间，诺亚扑了过去。
但他扑了个空。
手穿过光芒，只抓到一片虚无。光茧在他眼前迅速收缩，凝聚成一个点，然后——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能量残留都没有留下。
房间恢复了平静。
只有地上破碎的陶罐，洒了一地的水，和沙发上那半颗没吃完的发光果子，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诺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看着地上破碎的陶罐，看着沙发上林忧坐过的凹陷。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中央——林忧刚才站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