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系统的时间流速抹平了漫长的航期。
大明,太仓港。
灰白色的海鸥在桅杆上空盘旋。
一艘伤痕累累的巨大宝船缓缓靠岸。
船舷侧面的木板上带着火炮轰击留下的焦黑痕迹。
“轰!”
沉重的原木跳板砸在石板码头上。
扬起一阵带着盐腥味的灰尘。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水手顺着跳板跑下来。
两人一组。
用粗麻绳抬着一个硕大的圆木桶。
木桶封得死紧。
里面发出沉闷的晃荡声。
驿站的快马早就备好了。
一桶桶白色的生胶被装上马车。
马鞭炸响。
车队顺着官道一路向北狂奔,卷起漫天黄土。
应天府。
大明工部衙门的院子。
朱元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
站在院子正中间。
老朱双手搓着腰间的布带,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盯着院子里摆开的几百口大木桶。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徐达站在一旁。
老将军的鼻尖冒出一层汗珠。
“开桶!”
工部尚书大喊一声,嗓音直打颤。
几个禁军抽刀,撬开木桶的封盖。
一股发酸的植物生涩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满了白色的黏稠浆液。
天幕亮了。
现代实验室里。
苏烨靠在电脑桌旁。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个透明的玻璃烧杯。
烧杯里装着一点黄色的粉末。
扶苏站在白板前。
大秦长公子手里捏着黑色的水性笔。
面前的草稿纸上画着一个气缸的横截面图。
他正皱着眉头,盯着那些密封位置的数据。
“东西到了。”
苏烨看着天幕里的白浆,把烧杯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轻响。
“老朱,生胶用不了。”
苏烨对着麦克风,声音在大明工部的院子里散开。
“天一热它就化成黏糊糊的一坨。天一冷就脆得像干树皮。”
“拿它去封几百度高温的蒸汽机,一上气就得融化漏气。”
朱元璋愣住了。
老朱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几万水军拿命换回来的树汁子,不能用?
“得加料。”
苏烨转身拉开铁皮柜。
拿出一包黄色的硫磺粉。
“加硫磺。熬煮。”
“这叫硫化处理。”
大明的工匠听不懂什么叫硫化。
但他们听得懂加硫磺熬煮。
院子里立刻架起了十口大铁锅。
底下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几大桶白色的橡胶汁被倒进铁锅里。
“倒硫磺!”
工部尚书扯着嗓子指挥。
黄色的粉末倒进白浆里。
工匠拿着粗木棍,站在锅边死命搅和。
热气升腾。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胶皮烧焦的酸臭味,瞬间炸开。
这味道太冲了。
直钻鼻腔,辣得人眼睛发酸。
工部尚书拿袖子捂着口鼻。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咳得直不起腰,两腿发软。
周围的工匠被熏得连连后退,只能憋着气冲上去搅两下,再换人。
朱元璋没退。
老朱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铁锅。
烟雾熏得他直咳嗽,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但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眼睛熬得通红,眨都不眨一下。
铁锅里的白浆渐渐变了颜色。
越来越暗。
最后变成了一锅黑乎乎、冒着热泡的粘稠胶状物。
“倒进模子里!”
苏烨在天幕里下达指令。
几个工匠戴着厚厚的棉布手套。
两人抬起滚烫的铁锅。
把黑色的胶液倒进旁边早就备好的环形铁模具里。
“嗤——”
几桶冷水泼上去降温。
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
半个时辰后。
铁模具冷却。
老铁匠拿锤子敲开锁扣,撬开生铁盖板。
他扔下手里的铁锤。
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模具里抠出一个黑色的圆环。
黑色的橡胶垫圈。
直径足有水盆大小。
老铁匠双手捏着垫圈,用力扯了一下。
没断。
反而带着一股极强的韧劲,弹了回去。
表面不再黏手,干爽结实。
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成了。”
老铁匠跪在地上,捧着垫圈嚎啕大哭。
为了这个不漏气的方子,大明的铁匠这几个月死磕精度,头发都掉光了。
“装上去!”
朱元璋大步冲过来。
一把夺过老铁匠手里的橡胶垫圈。
大明皇帝顾不上烫,亲手拿着垫圈,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那台蒸汽机。
那是一台粗糙的单缸蒸汽机。
前几天试机的时候,气缸漏气漏得像个破筛子。
连杆转了半圈就死死卡住。
工部尚书抢在前面。
他掀开沉重的气缸盖板。
把那枚黑色的橡胶垫圈,端端正正地按在气缸边缘的缝隙里。
尺寸严丝合缝。
盖板重新合上。
几个壮汉拿着长柄铁扳手,套在粗大的六角螺母上。
死命往下压。
“嘎吱。”
扳手转动,螺纹咬合。
工部尚书亲手握住一根扳手。
他感受到了手腕上传来的力道。
那不是铁碰铁的生硬摩擦。
那是一股厚实、柔韧的反作用力。
橡胶在巨大的金属挤压下,发生了微小的形变。
死死填满了所有的铁皮缝隙。
把那一丝一毫的公差,用自己的身体彻底堵死。
这种充满安全感的阻尼感,让老尚书的手激动得直打颤。
“点火。”
苏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铁匠把一铲子黑煤填进锅炉。
火苗猛地窜起。
炉膛里的水开始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压力表上的铜针缓缓跳动。
锅炉的铁皮外壳烫得发红,周围的空气被热浪烤得扭曲。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个气缸的缝隙。
以前到了这个热度,白色的高压蒸汽早就顺着缝隙往外狂喷了。
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把水箱的气力全泄光。
一息。
两息。
没有白烟。
没有漏气声。
气缸的接缝处安静得像是一块整铁。
那些暴躁的高温蒸汽,被那层黑色的橡胶垫圈,死死锁在了铁壁内部。
“呲——咔哒!”
进气阀门被顶开。
巨大的压力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全数砸在气缸底部的生铁活塞上。
“轰!”
活塞连杆像是一头出笼的猛兽。
带着无法阻挡的狂暴推力,猛地向外刺出。
狠狠推动了旁边的巨大飞轮。
“哐当!”
飞轮转了半圈。
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
速度越来越快。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
没有滞涩,没有卡顿。
只有连绵不绝的机械运转声,在工部大院里带出震耳的声浪。
“转了……真转了!”
工部尚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老头子双手捶打着水泥地面,哭得满脸是泪。
周围几百个打着赤膊的铁匠,互相抱着肩膀。
哭喊声和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他们终于把这个死物,变成了一头活着的钢铁巨兽。
朱元璋站在机器前。
狂风吹乱了老朱灰白的头发。
他看着那个疯狂旋转的飞轮。
感受着那股足以拉断几百匹挽马的凶悍力道。
老朱的眼眶红了。
大明,不再需要拿老百姓的命去扛石头了。
“好!”
朱元璋猛地转身。
他一把扯开粗布袍子的衣襟,露出干瘦的胸膛。
大明开国皇帝的大手,用力指向工坊大门外。
那里,顺着应天府的城墙。
早就铺好了一段长达十里的灰白色水泥路。
水泥路上,嵌着两根笔直的钢铁轨道。
在日头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抬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像炸雷,压过了蒸汽机的咆哮。
“把这机器抬上铁架子!”
老朱双眼冒着嗜血的绿光。
“咱今天。”
“要看它在地上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