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金色的稻谷像是一道永不干涸的瀑布,倾泻进拖拉机的斗子里。
那谷粒太满,溢出来,顺着铁皮斗滑落,掉在地上,却没人去捡。
仓库里,传送带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一袋袋重达百斤的精米被整齐地堆叠,垒起三层楼高,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
这种规模的饱和感,让空气都显得厚重。
苏烨打了个哈欠。
他摸了摸肚子,空落落的,发出一声抗议的鸣叫。
刚才那顿烧烤早就被物理公式给消耗光了。
“看饿了。”
苏烨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咔哒声。
他走向那个不足五平米的厨房。
扶苏和李承乾还缩在沙发里。
两人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寸一寸地转向那个正在忙碌的背影。
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荒谬和渴望。
刚才屏幕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已经彻底砸碎了他们的认知。
苏烨从橱柜里拎出一袋米。
那是他前几天刚在超市买的,五公斤装。
包装袋是透明的加厚塑料,上面印着几颗硕大的稻穗和“泰国香米”四个字。
“刺啦。”
苏烨随手拿剪刀剪开了袋口。
他拎着袋子角,往电饭煲的内胆里倒。
白花花的米粒倾泻而下,撞在特氟龙涂层的内胆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颗米都像是一枚打磨过的白玉。
晶莹,修长,半透明。
没有砂石。
没有谷壳。
没有那种陈年旧米常有的霉味。
苏烨把内胆凑到水龙头下,拧开开关。
清凉的水冲刷着米粒。
苏烨伸手在水里搅动了几下,水变得微微有些浑浊,带着一股淡淡的米浆味。
他把头道淘米水倒掉,重新加了刚好没过指关节的水。
“咔哒。”
电饭煲的卡扣合上。
苏烨按下了“精华饭”的按钮。
液晶面板上亮起红色的数字,机器内部传出一阵轻微的蜂鸣。
这是现代工业最微不足道的日常。
但在大秦和大唐这两位继承人的眼里,这简直是某种复杂的祭祀仪式。
苏烨靠在冰箱上,等着米饭升温。
他看向天幕。
天幕那头的画面,此刻正死死地锁在蜀地的一处军帐外。
那是刘备。
他正站在寒风里。
脚下的泥土被冻得邦邦硬,靴子边缘沾着一层灰白的霜。
他的手在抖。
那双因为常年拉弓、执剑而布满厚茧的大手,此时抓不住那只粗瓷碗。
“砰。”
瓷碗掉在泥地上。
碗里原本那半碗稀薄得能看见人影的米粥泼开了。
那粥里混着不少焦黑的麸皮。
甚至是几根没洗干净的野草根。
这是汉昭烈帝刘备。
这是此时蜀地最高规格的伙食。
刘备盯着天幕上苏烨打开的那袋大米。
他看着那些比雪还要白的米粒,看着那些被苏烨随手洗掉的“精华”。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肺部像被塞了一团带火的棉花。
一股心酸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这……这是后世的粮?”
刘备呢喃着。
他的嗓音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块在摩擦。
一旁的张飞瞪着豹头环眼,胡须在寒风里乱颤。
他原本正啃着一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
此刻,那个馒头卡在嘴边。
张飞盯着屏幕,嘴里的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打湿了黑色的短须。
“大哥……那米,怎么比咱家婆娘洗的肚兜还白?”
张飞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恐。
刘备没说话。
他看着苏烨家电饭煲上方升腾起的那缕白雾。
虽然隔着时空。
虽然隔着两千年的厚度。
但刘备仿佛闻到了。
那是米饭成熟时,那种最原始、最纯正、最具有压迫感的甜香。
他转过头。
看着身后那些因为饥饿而显得脸色蜡黄、眼神木然的蜀兵。
那些士兵正围着大铁锅,分食着那几桶发绿的糙米粥。
有的士兵为了多捞一颗谷粒,不惜把手指伸进滚烫的锅底。
刘备闭上眼。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庞,无声地滑进衣领。
他这一辈子,为了复兴汉室,奔波流离。
他听过无数高瞻远瞩的策论。
他见过无数金戈铁马的辉煌。
可这一刻。
那一袋五公斤的、只要二十九块九的大米,彻底砸穿了他的理想。
刘备伸出颤抖的手,在虚空中的弹幕界面上点了几下。
【大汉刘备:苏先生……请问那纸袋里装的,到底是何等神药?】
【大汉刘备:为何那粮草能如此晶莹?为何不见一颗砂砾?】
【大汉刘备:难道后世百姓……当真顿顿都能吃这个?】
三条弹幕,带着金色的流光,在天幕上缓缓划过。
每一个字都写满了卑微和祈求。
苏烨看到了弹幕。
他刚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老干妈,放在案板上。
“刘大耳朵,这可不是药。”
苏烨随口应了一声。
他指了指电饭煲,那里已经开始冒出浓郁的香气。
“这是米,最普通的香米。”
“在我们这儿,一包烟的钱能换这种米好几袋。”
苏烨看了看天幕里的刘备。
他能感受到那个老男人的崩溃。
“别说百姓了,我们这儿喂流浪狗,有时候都比你这粥稠。”
苏烨这话很损,但也很真实。
刘备听到“喂狗”两个字,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军帐的木桩,指甲深深地抠进粗糙的树皮里。
一旁的赵云按着长枪,俊朗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主公,若后世当真如此,那我们这辈子求的太平……原来就在那个小盒子里?”
赵云指着电饭煲。
那是他无法理解的神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那是大米在高温下,淀粉转化为糖分的味道。
甜美。
湿润。
充满了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扶苏和李承乾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了。
两个太子此时正蹲在厨房门口。
卫衣的帽子耷拉在身后,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冒热气的排气孔。
扶苏咽了口唾液。
他在秦宫,吃的是精细的粟米。
可那里面依旧有土腥味,吃多了嗓子眼会发紧。
而这里的味道。
清亮得像是一场春雨过后的原野。
“苏先生……能吃了吗?”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胃部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痉挛,绞痛感让他额头渗汗。
苏烨看了一眼倒计时。
“零。”
“滴——!”
电饭煲发出一声清脆的提醒。
苏烨伸手按在开盖键上。
“啪。”
上盖缓缓弹起。
刹那间,一股浓白如实质的蒸汽喷涌而出。
蒸汽掠过苏烨的脸,将整个厨房映照得如同仙境。
扶苏和李承乾被这股热浪冲得后退了半步,眼睛却瞪得更圆了。
随着雾气消散。
那一锅白米饭露出了真容。
它们像是一群挤在一起的珍珠。
颗颗饱满,晶莹剔透,表面挂着一层极薄的油脂感光泽。
没有断裂。
没有黏糊。
每一粒米都骄傲地站立着,像是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精灵。
苏烨拿起一个白瓷碗。
那是他从宜家买的,毫无花纹,白得纯粹。
他用木质的饭勺,轻轻一抄。
米饭的软糯和回弹,通过勺子传到手心。
“哗啦。”
满满一碗米饭被盛了出来。
苏烨端着碗。
白碗。
白米。
在灯光下,这组合散发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秩序感。
苏烨走回客厅。
刘备在天幕那头,已经看呆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停下了动作。
成千上万的古代百姓,此时正趴在天幕前。
他们盯着那一碗米。
有的老农甚至开始对着天幕磕头。
那米饭的颜色,超出了他们对食物的想象极限。
“这……这就是仙粮啊!”
一名老农干枯的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泪花。
“要是能让我尝一口,下辈子当猪当牛我也认了!”
苏烨走到了扶苏面前。
他把那只沉甸甸的瓷碗递了过去。
扶苏伸出双手,由于太紧张,指尖有些颤抖。
指甲蹭在温热的瓷碗边缘,传来一阵踏实的温度。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在米饭上。
香。
那是能把人魂魄都勾出来的香气。
“苏先生……这……这真的不是仙药吗?”
扶苏喃喃着。
他的泪水在眼眶里转圈,却忍着没掉下来。
苏烨看着他,也看着天幕里那个崩溃的刘备。
他原本想开个玩笑,可看着这些古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凄惨模样。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生在后世的幸运。
也是对那个撑起这份幸运的人的敬意。
苏烨收敛了笑意。
他看着扶苏,声音在大厅里缓缓回荡。
“我都说了,这不是药。”
苏烨的手指轻轻划过空气。
“这叫杂交水稻。”
“它的产量,足以让这片土地上十几亿人,顿顿都吃上这个。”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撼。
“十几亿人?顿顿如此?”
李承乾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险些落地。
大秦和大唐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尔尔。
顿顿吃这种精米,那是皇室都不敢想的奢侈。
苏烨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虽然现在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遥远的长沙。
在那片金黄的试验田里。
曾经有一个身影,弯着腰,在烈日下行走了一辈子。
“它是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法。”
苏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肃穆。
“是一个被称为‘当代神农’的老爷子,留给我们这些后辈的……”
“最丰盛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