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只有软绵绵的棉布。
扶苏的指节攥得咔吧响,由于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他抬头看向那名小吏,眼神里带着一抹久居高位的冷冽。
“你方才,在对谁大声喧哗?”
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常年掌控生杀大权的肃杀感。
他即便穿着松垮的卫衣,脊梁也挺得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戈。
那名交警愣了一下。
他干了五六年,见过不少肇事后嚣张的,但这小子的眼神……
怎么透着股要把他拉出去车裂的狠劲儿?
“哟,还挺横?”
交警黑着脸,从兜里掏出一张罚单本,“啪”的一声拍在手心里。
“别跟我整这死出,身份证件,拿出来!”
“还有,这车主的联系方式我这儿能查到,老老实实等人家过来。”
李承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也有太子的傲气,但刚才那“现代神药”的药效还在身上。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个个都深不可测。
“扶苏兄,不可妄动……”
李承乾压低嗓子,伸手去拽扶苏的袖子。
就在扶苏浑身的汗毛都要炸开,准备以大秦公子的尊严进行反击时。
“来了来了!”
苏烨一溜小跑,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按住了扶苏的肩膀。
苏烨的力气很大,甚至有些粗鲁。
他直接把扶苏往下压了压,顺便还瞪了扶苏一眼。
“闭嘴,别说话!”
苏烨转过头,脸上堆起一抹市侩而熟练的笑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烟,往交警手里塞。
“警官,警官,实在对不住。”
“这我远房表弟,刚从山里出来,没见过世面,骑个电驴子兴奋过头了。”
交警摆了摆手,把烟推了回去。
“少来这套。身份证,我看一眼。”
苏烨也没尴尬,利索地收起烟,掏出了那台印着苹果LoGo的手机。
他对着虚空点了几下,其实是让系统伪造了电子身份。
“这儿呢,您扫一下。”
交警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持终端,“滴”的一声。
屏幕上亮起了绿灯。
“苏烨是吧?这是你亲戚?”
“对对对,我带他出来的。”
苏烨点头哈腰,在那交警面前显得卑微。
扶苏死死盯着苏烨的背影。
他看到苏烨为了他,在这个底层小吏面前弯着腰。
他看到苏烨为了那几百块钱的“罚款”,老老实实地站在马路牙子上听训。
“警官,我们认罚,绝对不推脱。”
苏烨说着,手指在手机上滑了几下。
交警手里的终端发出了“微信支付到账二百元”的清脆提示音。
随后,那交警扯下一张印着黑字的白纸条,递给苏烨。
“下次注意点,晚上没灯,撞到人你这辈子就完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您辛苦。”
苏烨接过罚单,还对着那交警微微鞠了个躬。
交警重新跨上巡逻摩托车,一拧油门。
随着红蓝灯光的远去,街道重新陷入了寂静。
扶苏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罚单。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荒诞感,正在撕裂他的世界观。
“苏先生……”
扶苏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在粗石上磨过。
“方才那人,并无官职在身吧?”
苏烨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电动车。
“怎么没有?人家是国家公职人员。”
“虽然官不大,但管着这条路。”
扶苏指着远去的摩托车残影,声调拔高。
“他不过一介小吏,连品级都没有!”
“你救了李承乾的命,你是能召唤太阳的仙人!”
“他凭什么敢让你俯首?你为何不杀了他?”
扶苏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大秦特有的血腥味。
在他眼里,这种冒犯,唯有用鲜血才能洗净。
苏烨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扶苏。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
“杀了他?”
苏烨指了指路灯杆上那个闪着红点的小方块。
“那是监控。你动他一根汗毛,半小时内,武装直升机就能把你这儿围了。”
苏烨往前走了一步,手指重重地点在扶苏的胸口。
“扶苏,收起你那套太子的威风。”
“在这里,没有皇权,只有法治。”
“不管你是谁,撞了别人的车,就要赔钱;违反了交通规则,就要受罚。”
苏烨指了指地上的柏油路。
“哪怕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坐车经过,他也得按规矩走路。”
“法,不分高低贵贱。懂吗?”
扶苏愣住了。
他捏着那张两百块钱的罚单。
在灯光下,那些黑色的字体显得那么冰冷,却又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从那个小吏出现,到开出罚单,到离去。
苏烨没有跪下。
那个小吏也没有要求他们下跪。
没有皮鞭的抽打,没有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随意凌辱。
只有一种。
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在冷冰冰地运行。
这种秩序,竟然强大到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吏,可以平等地处罚一个拥有“仙术”的贵人。
扶苏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
大秦。
咸阳宫内。
李斯盯着天幕,手里的毛笔“咔哒”一声断成了两截。
浓黑的墨汁溅在他整洁的官服上,他却浑然不觉。
“法……之必行……”
李斯呢喃着,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读了一辈子法家学说。
他辅助嬴政,制定了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大秦法律。
但他心里清楚,大秦的法,是用来对付百姓的。
对于权贵,法律往往是那张可以捅破的纸。
而现在。
他在天幕里看到了什么?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吏。
他没有佩戴长剑,没有带着成群的爪牙。
他仅仅凭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凭借着身后那个名为“现代”的国家力量。
就让高高在上的长公子扶苏,老老实实低头认罪。
“陛下……”
李斯猛地转身,对着嬴政长跪不起。
“臣……臣看到了大秦万世的根基啊!”
李斯的额头重重砸在玄武岩地砖上,发出闷响。
“后世之法,不在于严苛,而在于‘平等’二字!”
“若大秦之法,能如这后世一般,令行禁止,上至王公,下至走卒,皆在法内……”
“那天下,何愁不稳?”
嬴政按着栏杆的手指,死死扣进了石缝里。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骄傲,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一直追求集权,追求绝对的控制。
但他从未想过。
一种名为“法治”的力量,竟然可以如此从容地维持这个庞大世界的运转。
……
现代,街道。
李承乾扶着路灯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着苏烨利索地把电动车扶起来,看着苏烨检查车身上的划痕。
“苏先生,那两百块钱……多吗?”
李承乾突然问了一句。
苏烨推着车往前走,头也不回。
“对我来说,相当于两箱刚才那样的金罐可乐。”
“对那交警来说,那是他的职责。”
苏烨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太子。
“走吧,回去。”
“这世界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一路上,扶苏再也没有说话。
他插在卫衣兜里的手,一直在摩挲着那张罚单。
白纸黑字,有些划手。
他看着路边那些依然闪烁的霓虹灯,看着远处还没熄灭的居民楼灯火。
他感觉到这个时代有一张无形的巨网。
每个人都钻进了网眼里。
但这网并不是为了困住人,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在属于自己的网眼里,安全地活着。
“平等……”
扶苏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回到私人博物馆。
苏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他没去喝水,也没去休息。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这两个在他眼里还是“文盲”的太子。
“你们觉得,今天吃得爽,玩得爽吗?”
苏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少有的严厉。
扶苏和李承乾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事的学生。
“你们刚才在那儿骑车、闯祸,那是拿命在玩。”
“因为你们看不懂路牌,听不懂规矩,甚至连最基本的法都不懂。”
苏烨冷笑一声。
“在我这儿,我可以护着你们。”
“但离开这扇门,你们连这个时代的一个三岁小孩都不如。”
苏烨猛地转身,大步走进了博物馆深处的书房。
里面传出了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
片刻后。
苏烨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双臂紧紧搂着一大摞厚重的纸张。
那是这些年他爷爷,还有他自己为了应付各种考试、研究,攒下来的。
“砰!”
苏烨走到沙发前的茶几旁。
他猛地弯腰,将那摞半米多高、散发着油墨和陈年灰尘气息的书籍,重重地砸在了玻璃层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茶几上的玻璃罐发出刺耳的颤鸣。
微尘在灯光下疯狂飞舞。
扶苏和李承乾被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死死盯着那叠厚得令人窒息的纸张。
最上面的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色大字: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理科综合》。
苏烨指着这堆书,语气冷得像冰。
“既然来了仙界,想活命,想带知识回去救你们的国家。”
“先从这堆东西开始。”
“第一本教材,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